歼教-6的涡喷发动机在万米高空咆哮。
座舱外,黑色云海翻滚,偶尔被罡风撕开一道口子。
杨林松面前的航速表指针,钉在时速一千三百公里的红线上。
他心里门儿清,沈啸廷那架螺旋桨运输机,足足比他早飞了一个钟头。
好在,这架歼教-6的极速是那破运输机的三倍。
但光在天上追平没用,他必须赶在那条老狗落地之前,把东北那片天捅出个透明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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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外,大兴安岭边缘。
一处废弃了十来年的军用旧兵站里,跑道上的积雪早冻成了铁壳,碎石卡在枯草里,透着一股死寂。
两排破铁皮库房被风刮得嘎吱惨叫,木头梁塌了半边,瞭望塔上的探照灯也早锈成了一坨废铁。
但今晚,这座死透了的兵站,突然还魂了。
六辆军用大卡车打着晃眼的远光灯,齐刷刷憋在跑道两侧。
车斗里黑压压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正规兵!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的白烟被西北风扯成碎条。
跑道尽头,一架绿漆斑驳的运输机野蛮地砸在冻土上,机身剧烈颠簸着往前滑。
螺旋桨还没停转,卷起的冰粒子直往旁边当兵的脸上抽。
砰!舱门被一脚踹开。
沈啸廷踩着铁舷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呢子大衣敞着怀,被冷风灌得鼓了起来,金丝眼镜蒙了层白雾。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拿大衣内襟抹了一把,重新架回鼻梁。
动作斯文得很,可脚底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死狠。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级军官小跑着迎上去,立正敬礼,嘴唇冻得发紫,连声音都打着飘。
“沈……沈副部长!省军区那边雷霆行动了!郑家大院,半个钟头前已被全线查封!”
沈啸廷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郑鸿运那老东西呢?”
“电话彻底掐断了,听说连夜被特务团直接拿下了。”
“那就当个死人办。”
沈啸廷语气听不出波澜,他径直走向跑道边那辆引擎热乎的吉普车,一把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军官愣了半秒,赶紧跟上。
“副部长,大内的清洗令都拍到省军区了,这节骨眼上,咱们还去?”
沈啸廷手探进大衣内兜,摸出一张叠得工整的牛皮纸,纸角还带着烧焦的黑边。
上头的图,全是他亲手绘制的熊神洞核心库机关图。
啪!图纸被重重拍在军官面前的仪表盘上。
“红星大队,黑瞎子岭。”
沈啸廷眼皮微抬,“那里头躺着四十七箱工业铂金,有绝密级的密码机,还有一整个加强连的苏系重火器!”
“这些底牌,比郑鸿运那条老狗的命金贵一万倍!”
他再次摘下眼镜,大拇指用力揉着眉心。
那双在四九城里看了几十年材料的老眼,此刻烧起了一个绝命赌徒才有的疯狗劲儿。
“大内的狗链子撒得再快,最快也得天亮才能探到那片穷山沟。老天爷留给我们的,就凑整三个钟头。”
他把眼镜重新戴稳,音量压得很低,却透着阴损寒意。
“三个钟头内,核心库搬空。至于红星大队的人……那丫头给我绑来。其余的,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事成之后,全都给我带上家属,走北线边境,直接越线出去!”
中年军官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副部长……那可是,几百口子平头老百姓啊!”
沈啸廷猛地扭头,剜了他一眼。
军官的嘴巴瞬间闭死,半个字再也倒不出来。
轰!吉普车油门跺到底,狂飙而出。
六辆带篷军卡紧随其后,碾过冻雪,朝着红星大队全速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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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大队。
凌晨三点,暴风雪突然停了。
不是势头缓了,是被老天爷掐断了。没风,没雪,天地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气温断崖式下跌,人呼出的热气,挂在眉毛上直接就能结成白霜。雪地被冻得嘎嘣脆,踩上去发出咔嚓脆响。
大队部里,火墙子里的松木快烧干净了,火光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变了形。
周铁山一动不动地坐在昨天从公社申请的旧电台前。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
他右手食指搭在频率旋钮上,每隔三分钟咔嗒转一格,死死盯着监听段。
滋啦,白噪音。
滋啦,还是白噪音。
周铁山抓起冷透了的死面窝头,发狠咬下一块,连水都没就,硬生生往下咽。
手刚想再转一圈旋钮,电台突然活了!
嘀嘀嗒嗒,嘀嗒嗒嗒嘀……
指示灯突然狂闪起来!
信号邪门,是从一个偏得离谱的加密频段炸出来的,功率大,把其他频段的杂音全给压成了哑巴。
周铁山一把抓过纸带,眼皮子飞速扫过吐出来的密码。
他这辈子拆过的电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串开头,不对味儿。
前置代码根本不是省里军区的制式,更不是县里武装部的暗号。
这是一串他当年在军校保密教材上才瞥过一眼的,甲级绝密直通频段!
他立刻拿铅笔在纸上破译。头两行,是没商量的死命令调兵!
某独立营全建制出动,配重机枪、六〇迫击炮,满额弹药。
等破译到第三行坐标点。
周铁山攥笔的手猛地一哆嗦!
哐当!
桌沿那个粗瓷大缸被他一肘子撞翻,茶水泼了半截黄纸带。
那组破译出来的坐标点,正正好好,就是他们脚下的红星大队,大队部大院!
他死死盯着第四行。那是行动代号,以及一道死限限制:
“三小时内全员清洗,不留活口。”
周铁山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唰!
里屋的粗布门帘被人撩开。
沈雨溪裹着件军大衣跨了出来,头发凌乱,脸白得愣是没一丝血色。
刚才茶缸子落地动静太大,把她震醒了。
“周副部长,出什么事了?”
周铁山没法吱声,僵着胳膊把纸带递了过去。
沈雨溪低下头,目光刚接触到那个前置呼叫代号,她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
这串代号,她太熟了。
从小到大,四九城自己书房里,那台红机只要亮灯,纸上跳出的前缀密码,就是这个!
甲级绝密,那沈啸廷的专属印记。
是她喊了二十年“爸”的那个亲生父亲,亲笔签发的索命符!
纸带从她指间滑落。
沈雨溪两条腿发软,顺着桌腿就要瘫下去。
周铁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沈知青!你这是咋了?到底咋回事?!”
沈雨溪的后槽牙咬得直泛血沫子,她的信仰和亲情,正在一寸寸碎成粉末。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起自己满怀期盼寄出去的一封封家书。
她把在大队里做的事,把和杨林松互生好感的情愫,都告诉了那个父亲。
那个父亲每次回信,字里行间全是长辈的慈爱和对女儿下乡的担忧。
还有那封至关重要的加密信,是那个父亲在回信中,主动告诉她李国华的底细,还帮她分析郑家的虚实。
她还傻乎乎、满心欢喜地让杨林松去京城找他求援。
直到这一秒,她才幡然醒悟:
是自己,一直在把黑瞎子岭的一切情报源源不断地透给那个幕后黑手!
是自己,把杨林松、把整个红星大队几百口子人,亲手推到了屠刀底下!
顺着她的家信,沈啸廷精准掐死了红星大队的命门,锁死了杨林松的死穴!
这场引狼入室的惨剧,她沈雨溪就是那个提着灯、笑着给活鬼开门的人!
“是我爹啊……”
沈雨溪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儿。
“下达屠村令的那个活阎王……是我自己的亲爹啊!”
砰!
前门被撞开,王大炮冲了进来。
“啥?屠村!”
他根本不给两人应答的工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一把从地上抄起那截纸带。
他一个大老粗看不懂密码,周铁山也还没敢把血淋淋的白话译文写下来。
“老周!到底啥事!”王大炮咆哮。
“三小时,不留活口。”说罢,周铁山深深叹了口气。
哐!
王大炮一记老拳狠狠捶在破木桌上,桌面被他砸出了一个浅坑。
“管他娘的京城来的王爷,还是天王老子!”
刚吼完,王大炮顾不上流血的指节,几个大跨步冲向院外。
当!当!当!
老榆树底下那口平时只用来招呼上工的大铜钟,被敲响了。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烈,那是红星大队老少爷们儿沉睡了三十年的血性,彻底被唤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