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的猴群也跪了。
不是被威压压跪的,
是心甘情愿跪的。
它们跪在混沌钟面前,跪在那个手持混沌钟的人类面前。
五体投地,四肢和额头全部贴着地面,身体伏得低低的,虔诚得像在朝圣。
最前面的一排是猴群中的健壮成年猴子,它们平日里在瀑布间跳跃攀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一个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脊背弯曲,肩膀微微发抖,尾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有丝毫晃动。
年轻猴子们跪在后面,浑身发抖。
抖得厉害,但不是恐惧。是激动,是震撼,是敬畏。
它们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混沌钟的七彩光芒,嘴巴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停。
有的年轻猴子眼眶已经红了,
有的喉结上下滚动咽着口水,有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小猴子们缩在妈妈怀里。
母猴们侧身跪着,用身体护住幼崽,一只胳膊揽着小猴的背,
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
小猴子们从妈妈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口钟,满是好奇和崇拜。
有的小猴子伸出爪子,朝混沌钟的方向抓了抓,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被母猴轻轻按了回去。
老猴子们跪在最后面,动作比年轻猴子慢得多,膝盖落地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骨头咔咔地响。
它们弯下腰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额头磕在地上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但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哭。
老猴子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满是褶皱的脸往下流,滴在地上。
有的老猴子在无声地哭,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有的老猴子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有
的老猴子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它们的嘴里喃喃着,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先天至宝!?……混沌钟?……”
“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此等至宝……”
一个老猴子抬起头,混沌钟的光芒照在它满是泪水的脸上,
照得每一道皱纹都清清楚楚。
它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一句话说完:
“今日得见……死而无憾……”
说完这句话,它又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元帅跪在最前面。
它是猴群中最年长的,资格最老,见识最广。
此刻,马元帅跪在地上。
它的腰弯了下去,弯得很深,脊背不再挺直,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重量。
它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
指尖陷进泥土里。
它的眼睛不再浑浊。
马元帅的眼睛一直有些浑浊,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洗掉了,变得清澈、明亮、锐利,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撼。
震撼到瞳孔放大,震撼到眼白泛红,震撼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一直没有落下来。
它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它读过无数上古典籍,一卷一卷,一本一本,竹简的、帛书的、玉简的,只要是能找到的,它都读过。
它知道上古天庭的历史,
知道巫妖大战的隐秘,
知道先天至宝的来历。
它知道混沌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上古天庭的镇界之宝。天帝持之,镇压三界,统御万灵。
钟声一响,万妖臣服;
钟声一鸣,诸邪避退。
那是与盘古幡、太极图并列三大先天至宝的存在。
盘古幡主攻,太极图主防,混沌钟主镇压。
三件至宝,各有所长,
但论镇压气运、震慑万界,
混沌钟排在第一。
传说中,混沌钟一响,可镇压鸿蒙世界。
鸿蒙世界是什么?
是天地未开、混沌未分时的原始宇宙,是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虚无之地。
一口钟,能镇压那种地方。
传说中,混沌钟一鸣,可定地水火火。
地水火风是什么?
是构成世界的四大本源元素,是天地万物的基本形态。
一口钟,能定住这四种力量。
那是连仙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仙人是什么?
是超脱凡俗、长生不老的存在,是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存在。
但在混沌钟面前,
仙人也得低头,也得仰望,也得跪。
那是连大罗金仙都要觊觎的至宝。
大罗金仙是什么?
是仙人中的顶尖存在,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存在。
但大罗金仙看到混沌钟,眼睛也会红,心也会痒,手也会伸。
而现在,这口钟,认主了陈玄。
马元帅抬起头。
它的动作很慢,脖子一节一节地抬起来,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压力。
眼睛从地面移到混沌钟上,又从混沌钟上移到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七彩光芒中。
混沌钟悬浮在他头顶,钟身缓缓旋转,七彩光芒从钟身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由光织成的外衣。
他的脸在光芒中忽明忽暗,
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站得稳稳当当。
马元帅的眼神变了。
从敬畏变成了崇敬。
敬畏是面对强大力量时的本能反应,是每一个生灵都会有的情绪。
但崇敬不一样,崇敬是发自内心的、主动的、有选择的敬意。
是认定了这个人值得追随、值得托付、值得用命去护的敬意。
它喃喃道,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在抖:
“天道金丹……混沌钟……”
它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老朽活了三百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气运深厚之人……”
它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胡须里。
“此子,必成大器,必成大事,必成大器啊……”
它重复了一遍“必成大器”,像是觉得说一遍不够,
要再说一遍才能把心里的震撼表达出来。
说完这句话,马元帅重新把额头磕在地上。
这次磕得很重,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
它没有再抬头,就那么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猴群也跟着伏得更低了。
整个水帘洞安静极了,
只有混沌钟旋转时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回响。
————
水帘洞外,山巅。
孙悟空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山风吹过来,吹动它身上的毛发,金黄色的毛在风中轻轻飘动。
它的尾巴垂在身后,偶尔摆动一下,拍打着岩石表面,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它没有跪。
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
从它在花果山称王的那一天起,它的膝盖就没有弯过。
只有对自己师傅才会跪。
但此刻,它站在那里,火眼金睛盯着那口混沌钟,眼中满是惊讶。
火眼金睛是它觉醒的神通,能看穿一切虚妄,能辨别一切妖邪,能透视千里之外的景物。
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混沌钟的影子,
瞳孔微微收缩,眼角的肌肉绷紧,眼皮几乎不眨一下。
它眼中的惊讶比刚才更浓了。
刚才陈玄突破天道金丹的时候,它惊讶过。
天道金丹,
那是它当年都没有经历过的阵仗。
它以为那就是今天最大的惊喜了。
没想到还有更大的。
它见过无数法宝。
在方寸山学艺时,菩提祖师座下的师兄弟们,个个都有灵宝。
有飞剑,有拂尘,有葫芦,有玉瓶,有扇子,有印玺,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但它从来没见过——先天至宝。
那个级别的法宝,只存在于传说中。
是它还在花果山做美猴王时,听老猴子们讲的故事里的东西。
是它在方寸山读书时,
在古籍的字里行间看到的名字。
只存在于天庭的宝库中,
锁在最深处,布下重重禁制,
连看都看不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箍棒。
金箍棒躺在它掌心里,两头金黄,中间乌黑,上面刻着“如意金箍棒”五个字。
它握了握,能感受到棒身传来的熟悉的温度,
像是老朋友在回应它的触碰。
金箍棒是定海神针。
当年大禹治水,用金箍棒测量江海深浅,定住四海波涛。
大禹是人皇,是圣人,他用的东西,自然不会差。
金箍棒是如意神兵。
可大可小,可粗可细,可长可短,随心所欲,变化无穷。
三界之中,能随心变化的神兵屈指可数。
品阶只是天品中阶而已。
天品中阶是什么概念?
在法宝的品阶划分中,凡品、灵品、宝品、黄品、玄品、地品、天品,这些统称为后天法宝,
而在天品之上,就是先天法宝,分别为:先天法宝、先天至宝!!
但在混沌钟面前,金箍棒就像萤火虫之于皓月。
萤火虫的光在黑暗中也能看见,
皓月一出,
萤火虫的光就什么都不是了。
就像溪流之于大海。
溪流的水也能滋养一方水土,但和大海比起来,不过是一瓢水而已。
不是金箍棒不强,
是混沌钟太强。
先天至宝,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就像凡人和仙人之间的差距一样,
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不是靠运气就能跨越的。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
火眼金睛闪烁不定,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它咧嘴笑了。
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个脸,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眼睛弯了弯,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连火眼金睛的金光都柔和了几分。
那笑意里没有嫉妒。
嫉妒是什么?
是看到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时心里发酸的感觉。
孙悟空没有这种感觉,它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有好东西而心里发酸。
它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自己去抢,
自己去争,不需要嫉妒任何人。
那笑意里没有不甘。
不甘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也应该有却没有时心里发堵的感觉。
孙悟空没有这种感觉,它知道天地间的好东西多的是,不可能样样都落在它手里。
混沌钟认主陈玄,那是陈玄的缘法,
是陈玄的气运,它没什么不甘心的。
那笑意里只有纯粹的欣赏。
欣赏一个好汉,欣赏一个后辈,
欣赏一个从水帘洞走出去的人拿到了天地间最顶级的至宝。
就像一个老师傅看到徒弟打出了一把好兵器,
就像一个老前辈看到年轻人闯出了一片天。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感慨时光流转,感慨世事变迁。
它想起当年自己在花果山的时候,
也是一无所有,也是一步步往上爬。
翻山越海,学艺。
一路走来,风风雨雨,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现在,轮到后辈了。
“好小子。”
它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它自己能听见。
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宝贝,比俺老孙的金箍棒还古老。”
它顿了顿,把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
棒身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响声。
“俺老孙在方寸山学艺时,听师父提过混沌钟。师父说,那是上古天庭的镇界之宝,天帝持之,镇压三界。巫妖大战的时候,天庭崩塌,混沌钟也在那场大战中失落了,下落不明,无人知晓在何处。”
它又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浓到眼角都挤出了笑纹。
“没想到,今天居然出现在你手里。几万年了,今天被你得到了。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它看着陈玄,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柔和。
那种柔和很少在孙悟空的眼睛里出现,
它一向是锋芒毕露的,是桀骜不驯的,是宁折不弯的。
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有了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
它在云层上,亲眼看到这小子为了自己的洞府,为了自己的猴子猴孙拼命,
从心里认可陈玄,
早已经把陈玄当做自己看好的后辈了。
“俺老孙虽然喜欢宝贝,但还不至于抢后辈的东西。”
它把这句话说得很轻松,像是随口一提,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它知道天地间有多少人觊觎先天至宝,
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件东西不择手段。
但它不是那种人,从来不是。
“而且……”
它顿了顿,看着陈玄,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你是水帘洞的人,是俺老孙的人。你的宝贝,就是水帘洞的宝贝。俺老孙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抢?”
它说完这句话,把金箍棒扛在肩上,棒身搭在肩膀上,
两只胳膊搭在棒身上,姿态随意而放松。
它转身看向远方。远
方是连绵的山脉,是翻涌的云海,是看不到尽头的天际线。
山风吹过来,吹动它身上的毛发,金黄色的毛在风中飘动。
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