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倒下的那一刻,漫天烟尘还未散尽。
尘土像一面灰色的幕布,从地面升腾起来,
遮蔽了大半个水帘洞前的空地。
碎石落地的声音还在陆续响起,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天空中的妖云却已经开始缓缓消散。
那片遮蔽了日头的黑色云层像被风吹散的墨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缝隙越来越大,边缘越来越薄。
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照在倒伏的巨兽身上,
照在拄棍而立的陈玄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
在千丈高空之上,一朵孤零零的白云静静悬浮着。
那朵云和周围的云不一样。
周围的云都在缓缓飘动,随着高空气流变换形状,唯独它,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云朵的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和周围的云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能穿透那层云霭,就会看见云上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似人似猴的身影。
金甲灿灿。
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锃亮,
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凤翅紫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两根翎羽一左一右地摇摆,弧度不大,但很有节奏。
锁子黄金甲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藕丝步云履纤尘不染,
鞋面上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白得发亮。
它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比普通的猴子大不了多少,
但那股气势,
却让周围的云层都绕道而行。
云朵飘到它附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一样,
自动拐了个弯,在它周围留出一圈空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一双金色的瞳孔,如同两轮小太阳,金光流转,仿佛能看穿世间万物。
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光芒在跳动,像燃烧的火苗,又像流动的熔金。
此刻,这双火眼金睛正透过千丈云层,
注视着下方那个拄棍而立的年轻人。
年轻人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妖兽的。
棍子杵在地上,双手握着棍身,脊背挺得很直。
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小,
但脚下很稳,没有后退一步。
“有意思……有意思……”
猴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
獠牙不长,但很白,在金色的瞳孔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高空中清晰可闻,
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声线,不让它被风吹散。
声音低沉而浑厚,
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玩味,
“这小子,有点意思。”
它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
葫芦不大,通体紫红色,表面包着一层厚厚的包浆,
一看就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塞子是木头做的,
上面缠了几圈红绳,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它拔开塞子,动作很随意,拇指和食指捏着塞子轻轻一拽,啵的一声轻响。
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声音很响,咕咚咕咚,
连灌了好几口才停下来。
酒香飘出来,是上好的猴儿酒,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果木的清香。
比水帘洞现在酿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些酒喝起来还带着生涩的青味,这酒已经醇得挂杯了。
它擦了擦嘴角,手背在嘴边抹了一把,继续看着下方。
“筑基期就能杀金丹……”
它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防御,这力量,这棍法……”
它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追忆。
金色的瞳孔里,光芒微微暗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那丝追忆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倒是让俺老孙想起了当年。”
它又灌了一口酒。
这次喝得不多,只是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把葫芦挂在腰间,双手抱胸,靠在云朵上,
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云朵被它的重量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边缘微微翘起来,刚好托住它的后脑和肩膀。
金色的瞳孔继续注视着那个年轻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是嘲笑,不是讥讽,
是一种带着欣赏的、发自内心的笑。
它又看了看水帘洞。
灵泉汩汩,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
在池子里打着旋,
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瓣。
灵田青青,种下去不久的灵药已经冒了头,嫩绿色的芽尖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桃林累累,枝头上挂满了桃子,
有的已经泛了红,有的还是青的,压得树枝微微下垂。
几十只猴子正在洞府前忙碌。
有的在搬运妖兽尸体,两只猴子抬一只小的,
四五只猴子拖一只大的,
走得歪歪斜斜但没人偷懒。
有的在修补破损的篱笆,抱来新的树枝填在缺口里,用藤条绑紧。
有的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
撕下干净的布条缠在伤口上,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虽然刚刚经历一场血战,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没有猴子在哭,没有猴子在发呆,每一只都在干活,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洞府也打理得不错。”
猴子点点头,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它看了一圈,目光从灵泉移到灵田,从灵田移到桃林,从桃林移到忙碌的猴群身上,
最后落在那个拄棍的年轻人背上。
“比俺老孙走的时候还像样。”
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向后弓起,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身上的金甲随着动作哗啦啦作响,
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阵短暂的雨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
金甲、紫冠、云履,从头到脚一尘不染,金光灿灿。
又看了看下方的水帘洞。
破旧的篱笆,刚种下去的灵田,
还没长成的桃林,满身血污的猴子。
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它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还不是时候。让这小子再磨一磨,俺老孙倒要看看,他还能给俺多少惊喜。”
它重新盘坐下来。
双腿盘起,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火眼金睛半睁半闭,眼皮耷拉下来一半,遮住了大半的金光,
只留一条细细的缝隙。
但那道缝隙里依然有光芒在流转,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下方。
那朵白云悠悠飘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那样静静悬在水帘洞上空千丈处,
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
......
水帘洞前,陈玄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片妖云散尽后露出的蓝天澄澈如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有的像棉花,有的像薄纱,慢悠悠地从东边移到西边。
阳光从云层之间的缝隙里照下来,暖洋洋地打在脸上。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目光从一朵云移到另一朵云,从近处的看到远处的,从左边的扫到右边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应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触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后脑勺,
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这是因果之眼的警示。
因果之眼都会给他这样的信号——
后颈发紧,眉心发胀,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了一下。
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怎么了哥?”
林琳走过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颊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她
顺着陈玄的目光看向天空,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陈玄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回去。”
他转身,带着猴群走进水帘洞。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握棍的手没有松开,指节还是白的。
身后,那朵白云悠悠飘着,云上的猴子咧嘴笑了。
“好敏锐的小子。”
它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赞赏。
“差点被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