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水帘洞静悄悄的,只有灵泉叮咚作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滴一滴,像是敲在心上。
洞顶的钟乳石垂下千万年的岁月,偶尔有水珠凝聚、滑落,砸
在潭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陈玄盘坐在灵泉深处的潭底,
周身被冰凉的泉水完全包裹。
这处潭底是他前几天才发现的,就在灵泉眼的正下方,水深三丈,
底部是一个天然的岩石凹槽,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水流冲刷,
刚好能容一人盘坐。
岩壁光滑冰凉,长着些微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灵气正顺着水流涌入这处凹槽,
像是有灵性一般往他身体里钻。
皮肤、毛孔、经脉,每一处都在贪婪地吸收着。
这感觉既舒服又难受——舒服是因为灵力充盈,
难受是因为太多了,经脉隐隐胀痛。
他已经在潭底坐了三个时辰。
体内的灵力运转到了极致。
《地脉玄经》的心法一遍遍催动,经脉中的灵力像是奔腾的河流,
从四肢百骸汇聚而来,最终全部涌入丹田。
丹田处,那团旋转的灵力气旋正疯狂吸收着周围的灵气,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渐渐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陈玄知道,时候到了。
筑基。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闪过,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修炼一途,炼气是基础,筑基才是真正的入门,是
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迈不过去的门槛。
炼气期,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只能施展最简单的法术,本质上还是凡人之躯。
而筑基期,灵力在丹田凝结成液态,
可以支撑更强大的法术,可以御物飞行,
可以在天地间自由来去,
更重要的是,可以凝练神识,感知天地万物的细微变化。
但陈玄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筑基之后,寿命会大幅延长,
初步脱离凡胎。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道里,活得久,才有更多的可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虽然在水底,这一吸却仿佛抽动了周围的灵力,整个潭水都为之一颤。
《地脉玄经》再次催动,灵力如潮水般疯狂涌向丹田,压缩、压缩、再压缩。
丹田处的气旋越转越快,中心处开始出现一个极小的光点,
那是液化的迹象。
快了,就快了——只要能突破那一层无形的屏障,气旋就会彻底塌陷,凝成一滴真正的灵液。
一滴灵液,胜过千百道灵气。那就是筑基的标志。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
丹田处的气旋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
压缩到极限的灵气瞬间失控,像是被困了千年的凶兽,疯狂地向四周冲击!
撕裂。
首先是经脉。
那些刚刚还温顺地流淌着灵力的经脉,此刻被狂暴的灵气硬生生撕开一道道口子。
陈玄甚至能“听见”那种撕裂的声音,像是最细的布帛在寂静中被扯碎。
然后是骨骼。
狂暴的灵气冲出经脉,钻进骨头里。
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要被碾碎、被挤压成粉末。
最后是五脏六腑。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的肺、他的肝,用力拧、用力捏。
那种剧痛无法形容,像是整个人从内部被一点一点摧毁。
“噗——”
陈玄一口鲜血喷出,在潭水中晕染开来,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死死咬住牙关,
咬得牙龈都渗出血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昏,不能散功,
强行收拢那些失控的灵气!
他拼命催动《地脉玄经》,试图重新控制那些狂暴的灵力。
但越是强压,反噬越强。经脉的痛楚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重。
不行……
强行突破不行……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四肢并用地向上游去。
每划动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三丈深的水,此刻仿佛有三百丈。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吸着空气,呛咳着,嘴里全是血腥味。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都在发抖。
小六耳蹲在潭边,看见他出来,焦急地吱吱叫,
小爪子不停地比划,一会儿指指他,
一会儿指指水,急得团团转。
陈玄摆摆手,说不出话。
他爬上岸,用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拖出水面,然后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岩石,闭着眼大口喘息。
“失败了……”
许久,他才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强行突破不行……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小六耳凑过来,用脑袋蹭蹭他的脸,发出轻轻的呜咽声,似乎在安慰他。
这小家伙通人性,知道主人心情不好。
陈玄摸摸它的头,苦笑了一下:
“没事,第一次失败正常。等我调整几天,再试一次。”
他叹了口气,
正要起身,小六耳却突然竖起耳朵,小脸上露出警觉的表情。
“吱吱?”
它看向后山方向,
耳朵不停地抽动,一下一下,像是雷达在扫描。
陈玄一愣:“怎么了?”
小六耳拉着他的手,指向后山,嘴里吱吱叫个不停,
小爪子急切地比划着。
跟着他这么久,陈玄已经能看懂这小家伙的意思——那边有动静,
奇怪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
是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陈玄知道小六耳的听力异于常人。
混世四猴之一,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虽然现在还是幼年,听力远没有觉醒到那种程度,
但比普通妖兽、比寻常人类强太多了。
它听到的,一定不是普通的声音。
他站起身,握紧战棍。
刚刚突破失败的虚弱还在,浑身骨头都在发软,
但他知道,能让小六耳这么警觉的,绝不是小事。
“带我去看看。”
————
一人一猴穿过桃林,翻过后山,一直往深处走。
这片区域陈玄还没探索过。
水帘洞周围的地形他大致摸清了,
但后山深处一直是未知地带。
山林茂密得几乎不透光,乱石嶙峋,藤蔓缠绕,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阴森。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像活过来一样晃动。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小六耳突然停下,竖起小爪子示意他噤声。那小爪子在嘴边比了比,小脸上表情严肃极了。
陈玄屏住呼吸,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前方是一个隐蔽的山谷。
如果不是小六耳带路,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
两侧是陡峭的崖壁,直上直下,像是被刀劈出来的一样,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住。
山谷里弥漫着浓郁的妖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玄经历过几次战斗,
见过妖兽,但从没见过这么浓的妖气。
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妖兽强了十倍不止。
他悄悄靠近,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头往里看。
月光正好照进山谷。
山谷中央,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黑鳞巨蟒。
那巨蟒身长超过十丈,水桶般粗,
浑身覆盖着巴掌大的黑色鳞片。
每一片鳞都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无数面小小的镜子,边缘锋利如刀。
它的头颅比磨盘还大,两只竖瞳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两盏幽绿的灯笼。
信子时不时吐出来,猩红细长,在空中颤动两下,又缩回去。
妖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浓得让人窒息。
那股气息压得周围的草木都弯了腰,压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轻微颤抖。
陈玄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心头一凛,暗暗运转灵力抵抗那股威压。
筑基中期。
这条巨蟒,是筑基中期的妖兽!
炼气期对上筑基期,本就是以卵击石。
陈玄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甚至连心跳都尽量放慢。
他屏息凝神,目光顺着巨蟒的身体缓缓移动——那巨大的身体盘成一团,
像一座小山,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它身后石壁上的一个凹槽里。
那里,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是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