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跑到高台前,气喘吁吁地站定。
“安王朱楹接旨!”
朱楹翻身下马,走到台前,单膝跪地。
文武百官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王景弘打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
剑身雕龙刻凤,剑柄处镶嵌着七颗璀璨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阳光照在剑刃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尚方宝剑!”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满朝哗然。
所有大臣都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兵部尚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唇直哆嗦。
“竟然是尚方宝剑!陛下竟然将此物赐给了安王!”
吏部尚书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双手死死攥着朝服的下摆。
“这可是象征着先斩后奏、如朕亲临的无上权力啊!”
“安王殿下此去安南,手里握着这把剑,那就等同于陛下亲临,谁敢不从!”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嫉妒,有人恐惧,更多的是震惊。
朱楹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尚方宝剑,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脑海中飞速运转。
老头子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不肯露面送行,显得极其疏离;一边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赐下这把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尚方宝剑。
这是真心放权,让他放手去干?
还是借机试探他的野心,看看他拿到这把剑后会不会得意忘形?
帝王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朱楹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半点骄狂或惶恐。
他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沉稳。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王景弘将尚方宝剑恭敬地放在朱楹的手中。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手捧宝剑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朱标的心头莫名一空。
他看着朱楹那挺拔的背影,看着那把象征着皇权的宝剑,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弟弟的羽翼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丰满起来,甚至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太子的控制范围。
朱标怔神片刻,直到朱楹转过头来看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掩饰住内心的情绪。
“二十二弟,父皇对你寄予厚望。此去安南,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定要多加小心,早日凯旋。”
朱标的语气中带着催促之意,但眼底深处浮现一抹关切和担忧。
朱楹将朱标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握紧手中的尚方宝剑,对着朱标深深地躬身一拜。
“大哥保重。臣弟定不辱使命。”
拜别太子后,朱楹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出发!”
号角声震天动地,三万大军迈着整齐的步伐,随即准备率军启程。
......
另一边。
御书房内。
几缕残阳顺着雕花窗棂斜射进来,打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朱元璋颓然地靠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面容憔悴到了极点,眼窝深陷,两鬓的头发已经半白,全然不复往日那种指点江山、威震天下的帝王神采。
“他走了?”朱元璋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朱标站在御案下方,看着老父亲这副疲态,心头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沉声回话。
“回父皇,二十二弟已经率军拔营。那把尚方宝剑,他也收下了。”
朱元璋听到这话,嘴角扯动了两下,露出一抹极其疲惫的苦笑。
“咱还以为,这小子脾气倔到了天上,连咱亲赐的剑都会不敢接。”
朱标叹息一声,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父皇亲赐的信物,代表着无上的皇权。二十二弟身为臣子,自是难以推辞。”
朱元璋神色瞬间黯淡下去。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老大啊,咱这次赐剑,全无半点试探之意。咱是真心实意把这三万将士,把大明南疆的安危,全都托付给他。”
朱元璋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无奈,“可这小子的心思实在太深了。深到连咱这个当老子的,连咱这位大明皇帝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朱标满脸不解。
“父皇明明心中万般不舍,为何今日大军开拔,您却不肯亲自去承天门送行?这一个多月来,您甚至将他拒之门外,避而不见。”
朱元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整个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漏水滴答的声音。
朱元璋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火气与愧疚。
他气朱楹当初在奉天殿上毫不留情地当面质问他,言辞犀利,完全不顾及君臣尊卑的体面。
他又愧疚自己枉顾了儿子一片为国效力的赤诚之心,一味地去猜忌防备,生怕藩王做大威胁皇权。
更让朱元璋感到怅然若失的,是朱楹对他的态度。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
朱楹极少唤他一声“父皇”,开口闭口多以“陛下”相称,至于‘爹’这种称呼就更少了。
朱元璋闭上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朱楹仿佛一早便看透了君臣大于父子这个冰冷的道理。
反倒是他自己,陷在父子亲情与皇权稳固的纠结中难以清醒。
.......
另一边。
安南与广西交界处的荒野上。
三万大军正在艰难地跋涉。
时值入秋,这南方的天气依旧酷热难耐。
头顶的烈日肆无忌惮地烘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将士们穿着厚重的铠甲,个个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李景隆骑在战马上,手里拿着一份羊皮地图。
他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头晕眼花,热得直扯领口的甲片。
他现在彻底信了朱楹出征前说过的话。
此地酷暑绵长,哪怕是到了入冬时节也未必会觉得寒冷,可一旦真冷起来,那寒气必定刺骨。
周围的将领们叫苦连天,不停地拿着水囊往嘴里灌水。
唯有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朱楹,骑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神色依旧镇定从容。
连一滴汗水都未曾从他额头上流下。
李景隆看着朱楹的背影,咽了一口干沫,心里一阵打鼓。
这一路上,李景隆一直忐忑不安。
他原以为朱楹握着尚方宝剑,一定会借机在军中立威,甚至找借口报复他这个被强塞进来的副将。
没想到,朱楹全程表现得极其淡然。
除了每日扎营拔寨的公务安排,朱楹极少与他交谈。
李景隆暗自惭愧。
自己这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安王殿下根本不屑于跟他计较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