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白凤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叶御那颗焦灼的心上。“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丢人,我也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只是谁生了孩子,名义上的母亲也只能是我,如此。”
屠白凤说完,便转过身,那袭白衣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她身后的白凤凰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凤鸣,仿佛在为主人的骄傲而喝彩,又仿佛在为这份无奈而叹息。
叶御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屠白凤的性子,她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心中便越是波澜万丈。她不是不需要解释,她只是不愿让他当着魔神的面,当着这百万魔军的面向她低头。
这是她身为正妻的骄傲,重墨光狠狠地瞪了叶御一眼,眼圈泛红,却也只是跺了跺脚,转身跟上了屠白凤。冉黄庭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深深地看了看叶御,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位从始至终都带着一丝慵懒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魔神,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铁红尘与石青灵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上了队伍。她们相信屠白凤,也相信叶御。
魔神似乎很满意叶御这副窘迫的模样,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勾起叶御的下巴,吐气如兰:“怎么?这就害羞了?你我合道,阴阳相济,本就是顺应天道之举。有爱情的结晶,不值得高兴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刚准备踏入传送阵的屠白凤,身形猛地一僵。重墨光更是直接炸了毛,转身便要冲回来,却被冉黄庭死死拉住。“别冲动!这是她的地盘!”
魔神仿佛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那个霸道嚣张的魔帝,点燃神火之后的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初尝情滋味的小女人气息,带着一丝炫耀,一丝挑衅,享受着叶御的窘迫与屠白凤等人的愤怒。
叶御此刻真是进退两难,如坐针毡。冰圣腹中的胎儿正在成长,他心中既有牵挂,又有为人父的喜悦与期待。可一想到重墨光她们那幽怨的眼神,那份喜悦便被浓浓的愧疚与无奈所取代。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让叶御只恨自己分身乏术,无法将这其中的曲折缘由一一解释清楚。
眼看九渊大军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虚空的远方,叶御心一横,决定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他必须和魔神正式谈一谈未来。他可以接受魔神的存在,但冰圣必须返回九渊大陆的九重天,在那里等待孩子出世,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魔界,承受这孕育的委屈。
“我们谈谈。”叶御挣开魔神的手,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谈什么?”魔神眨了眨眼,故作无辜,“谈我们的孩子将来是学你的《三分归元》,还是学我的《万界魔典》?我觉得都学最好,他生来便注定要超越我们所有人。”
“我不是说这个!”叶御加重了语气,“我是说冰圣,还有……”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魔神却突然一拍额头,仿佛刚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直接打断了他,“鞑伽,你过来。”
身高三丈,满脸虬髯的鞑伽闻言,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带上血渊、雪渊,即刻返回魔神宫。”魔神吩咐道,“神国初立,事务繁多,魔相一人怕是忙不过来。你们回去,听他调遣,顺便……把我的寝宫重新布置一下,我不喜欢之前的风格,太冷清了。”
鞑伽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吐槽的冲动,沉声应道:“遵命!”
鞑伽带着禁卫军飞向魔神宫,魔神拉着叶御也从容跟上去说道:“虚空寂寞,我们回宫品尝‘焚心沙海’新贡上来的火枣,如何?”
魔神继续向前飞去,叶御眸子收缩,因为他清楚感知到魔神抓着自己的胳膊,飞出去的是幻影,摆出了准备返回魔都的姿态。
叶御心中警兆大生。
魔神一而再,再而三地岔开话题,不给他谈论正事的机会,这本身就极不正常。再联想到她刚才那番看似随意的安排,让鞑伽与两尊真魔先行返回,自己却分化幻影……
她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危机!一场连她这位新晋神祇都感到棘手的危机!
叶御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明智地放弃了现在就跟她掰扯明白的想法,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我牵挂白凤她们,希望暗中护送她们一程,你先回去。”
魔神幻影回头嘟嘴,叶御飞向嫁衣山神和锦瑟说道:“我们一起走一走,白凤误会我,我心里很难过。
锦瑟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附着在了叶御的背上,那件华丽的锦缎嫁衣,如同一件最完美的绣像。
叶御看向嫁衣山神,嫁衣山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托着鬼门关,与叶御并肩而立,向着九渊大军的身后追去。
虚空长途跋涉行,枯燥而漫长。九渊大陆的远征军在黑暗中缓缓前行。归乡的喜悦早已被之前那场尴尬的重逢冲淡,队伍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重墨光坐在敖成的头顶嘴里骂骂咧咧,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不要脸”、“狐狸精”那几个词。屠白凤则静立于旗舰的船首,眺望着远方永恒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冉黄庭,这位心思最为缜密的智囊,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她总觉得事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叶御不是绝情的人,相反,他过于多情。他看重墨光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愧疚与无奈,绝非作伪。而那位新晋的魔神,也并非她们想象中的那般狐媚或者蛮横,反而……像个在炫耀新玩具的小女孩,处处透着一股幼稚的得意。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嫁衣山神上前一步,如同小鸟依人般,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叶御的手臂。“叶君,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跟锦瑟有多无聊。”
叶御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那份柔软与温热,以及……一道来自他影子里,冰冷刺骨的视线。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魔神此刻那咬牙切齿的模样。
“渊海界那地方,死气沉沉的,每天除了看那些鬼魂排队进鬼门关,就没别的事了。”嫁衣山神仿佛没察觉到叶御的僵硬,自顾自地讲述着,“也就是锦瑟好玩些,她会用那些厉鬼的魂火,给我烤一种叫‘幽冥薯’的东西,味道还不错。”
锦瑟在叶御背后动了动,似乎是在抗议。
“还有那些天鬼,一个个跟木头疙瘩似的,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上次夜渡和贺眸黎为了抢一头潜力巨大的鬼魂,差点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我出面,他们两个才算消停。”
嫁衣山神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坐镇渊海界的各种琐事,那些在旁人听来或许惊心动魄的大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都成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
叶御能感觉到,嫁衣山神那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越收越紧。他甚至能隔着衣袖,感受到她那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不是木头,他能察觉到嫁衣山神这份毫不掩饰的情意。只是……魔神隐匿在侧,说明危机潜伏,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他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资格,在这时候回应这份情愫。
叶御只能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地点点头,嗯啊两声,心中却在叫苦不迭。这简直比跟真魔打一架还累。
叶御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不是在虚空中航行,而是走在一条摇摇晃晃的独木桥上,桥下是万丈深渊,而桥的两边,各有一位绝世美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随时准备把他推下去。
就在叶御如芒在背,度日如年之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色,九渊大陆的门户,域外战场出现在远方。
终于到了!
叶御心中长舒一口气,如蒙大赦。他感觉自己要是再被嫁衣山神这么挽着,被魔神那么盯着,他的人间道道心恐怕都要出现裂痕了。
舰队缓缓减速,前方那片被扭曲法则与混乱能量笼罩的熟悉区域,出现在众人眼前。千连山脉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虚空之中,散发着厚重而苍凉的气息。而在山脉的另一侧,雾隐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上流转的幻阵光华,让人望而生畏。
这里,是九渊大陆的第一道门户。然而,无人知晓,就在九渊大军抵达的前一刻,一道微不可查的魔光,已悄然穿透了千连山脉的重重禁制,抢先一步,进入了域外战场。
魔神的身影在战场深处浮现。她看着这片被各种力量搅得混乱不堪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一挥手,那枚由虚空魇兽本源精魄所化的黑色晶石,便从她掌心飞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域外战场的地脉核心。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超越了常规法则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以那黑色晶石为中心,轰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