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道友。”辰阳仙尊放下碗,声音嘶哑,“老朽……能否问一句,九渊……如今,究竟是何光景?”
他问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怕,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叶御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仙尊,在你心中,九渊大陆是什么样子的?”
辰阳仙尊一怔,眼中流露出痛苦而久远的回忆:“山川秀丽,灵气充沛,亿万生民安居乐业,各大仙宗传承有序……那是一片,真正的乐土。可现在……恐怕早已是魔焰滔天,白骨遍地,沦为人间炼狱了。”
“不。”叶御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仙尊,你错了。”
叶御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之上,一缕微弱的法力流转,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立体的、不断变化的沙盘虚影。
“现在的九渊大陆,是这个样子的。”
沙盘之上,不再是连绵的疆域,而是一层又一层,高低错落的巨大阶梯!从最上层的天都王朝,到最下层的偏海大陆,整片九渊大陆,竟被一股无法想象的伟力,硬生生切割、重塑成了九座互不相连的巨型梯田!
层与层之间,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天堑,罡风呼啸,空间乱流肆虐,仿佛是神明划下的禁区,将整个世界分割得支离破碎,却又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连接。
“这……这是……”辰阳仙尊瞳孔骤缩,他死死地盯着那幅沙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楚流行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九层梯田的壮阔景象,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将一整片大陆,改造成这般模样?这是何等恐怖的手笔!
“九渊大陆,九层梯田。”叶御的声音平静:“这是第一步,分而治之。如此一来,无论哪一层出现动乱,都只是局部问题,无法形成燎原之势。而魔气,也被这层层叠叠的结构,尽数压制、分流,汇入了最下方的九处深渊之中。”
“那……那九重天呢?”辰阳仙尊颤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九重天一失,九渊便如无根之木。
“九重天,没有覆灭。”叶御的话,再次颠覆了辰阳仙尊的认知,“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叶御心念一动,沙盘的下方,那片代表着无尽深渊的黑暗区域,开始发生变化。一座座由灵阴山构成的鬼蜮凭空出现,层层叠叠,向下延伸。
第一层,渊海界,十五座灵阴山,镇守着通往人间的鬼门关。
第二层,上阳界,十四座灵阴山,血池渊的魔气在此沉淀。
第三层……第四层……
“这是……?”辰阳仙尊来到魔界太多年,不知道百阴山的诞生。
叶御说道:“百阴山,玄黄天界在内,十五个天界主宰联手,用仙人血打造了一百座灵阴山。我掌控了百阴山的权柄,并分化为九层。现在,它叫‘九幽’。”
“人间道立,九幽始成。从此,九渊大陆的生灵,死后魂魄将有归处,不再是游荡于天地的孤魂,也不会再成为真魔的资粮。他们将进入九幽,洗去前尘,或入轮回,或凭自身执念,化为鬼修,成为这九幽的子民。”
叶御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辰阳仙尊与楚流行,早已听得呆若木鸡。重塑大陆,再造幽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拯救”,这是在开天辟地,是在重立这方天地的秩序!
“至于九渊大陆诞生的真魔,我想辰阳仙尊多少应该知道一些。是诸天强者斩出恶念身,汲取九渊的幽冥之气进化为真魔,现在为我所用。
人族,妖族,天鬼,甚至……那些愿意遵守规矩的魔族,都可以在这片全新的天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有序共存。”
叶御说完,拂袖驱散了沙盘。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良久,辰阳仙尊那佝偻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布满了风霜与皱纹的老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掌之中。
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绝望、痛苦、迷茫、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泪水,从他干枯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他哭了。像一个在异乡漂泊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回家希望的游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酣畅淋漓。
家,没有亡。
不仅没有亡,反而……以一种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获得了新生。
楚流行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端起酒碗,对着叶御,郑重地一敬,然后一饮而尽。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中的敬佩与震撼,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口中的“九渊恶霸”,究竟“恶”在何处。
他恶在,敢与天争,敢与地斗,敢以一人之力,为这片早已腐朽的世界,重新立下规矩!
酒过三巡,辰阳仙尊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十万岁,连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辰阳仙尊看着叶御,眼神中再无半分怀疑与审视,只有纯粹的敬佩与……一丝后辈看前辈般的仰望。是的,虽然叶御的年纪只是他的零头,但在“道”的层面上,叶御所站的高度,早已让他望尘莫及。
楚流行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有些大了。他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拍着叶御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叶……叶道友!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的服了!你……你这手笔,简直……简直不是人……!”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但那双因酒精而迷离的眼中,却闪烁着一抹异常明亮的光。
“我……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楚流行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说道,“关于那灭世天火……我以前一直觉得,它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灾星,谁碰上谁倒霉。可现在,听了您这番话,我突然觉得……它的存在,或许……才是最合理的!”
这话一出,连刚刚平复心情的辰阳仙尊,都再次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带着不解。
楚流行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他自顾自地,将自己那因醉酒而变得天马行空,却又隐隐合乎某种至理的猜想,说了出来。
“你们想啊,这世间的生灵,为何要修行?不就是因为有生老病死,有旦夕祸福吗?正是因为生命有限,未来未知,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逆天改命,想要超脱出去。”
“若是人人生来便能长生不死,无病无灾,那谁还愿意去吃那份苦?谁还愿意去参悟什么大道?大家每天吃吃喝喝,混吃等死,这世界,不就成了一潭死水了吗?”
楚流行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继续道:“这诸天世界,其实也是一个道理。一个世界,从诞生到繁荣,再到鼎盛,气运积攒到了极点,然后呢?然后就该走下坡路了,就该‘老’了,该‘病’了,最终‘死’去,化为虚无。这是天道循环,谁也逃不掉。”
“而这灭世天火,或许……就是这天道循环中,最重要的一环!它就像一场针对整个世界的大考,一场无可避免的‘天劫’!
它降临在那些最鼎盛、最繁华的世界,就是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资格,再往上走一步。你承受住了,浴火重生,那你的世界法则就会变得更完善,更有韧性,也就有了继续成长,甚至晋升为更高层次世界的潜力。
你若是承受不住,那就对不起了,直接烧成白地,化为最原始的能量,回归虚空,为下一个新世界的诞生,提供养料。这……这才是真正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啊!”
楚流行说完,便一头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好酒……”。
静室之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辰阳仙尊怔怔地看着那趴在桌上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生意人,一个黑商,竟能说出如此一番蕴含着大道至理的话来?这番“醉话”,比他听过的任何一篇道经,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而叶御,则彻底陷入了沉思。楚流行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的迷雾。
灭世天火,是一场考验,一场天劫。
它焚烧旧的世界,毁灭旧的秩序。而魔帝,便是跟在这场天劫身后的“拾荒者”,她收集那些在天劫中幸存的种族,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麾下,建立起一个属于她的,全新的“魔道秩序”。
而自己,则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能真正掌控“天劫”本身的人。甚至,还利用这天劫之火,开辟出了一个全新的“九幽”,一个可以容纳人、妖、鬼、魔,与九重天遥相对应的“阴”之世界。
这其中,真的只是巧合吗?
叶御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着这一切。而自己,异王,魔帝,乃至那所谓的灭世天火,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