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把人领到山庄二楼的包间里。圆桌、热菜、白酒和茶,标准的汉东家宴配置。
没有服务员,菜是提前点好由山庄厨房做的,上完菜就清场。
门一关,就是自己人的天地了。
赵瑞龙坐在主位,端起茶杯。
“先不喝酒,说几句正经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瑞龙身上。
这些二代们虽然各自家里都有背景,但在这个圈子里,赵瑞龙就是当之无愧的核心。
不仅因为他是赵立春的儿子,更因为这些年他的为人处世确实让大家服气。
“最近汉东的情况,大家想必都看到了。”
赵瑞龙的语气不紧不慢,“抓了一批人,查了一批案子。说句实话,有些人确实该抓。做了那些事,不抓不行。”
没人接话。
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不太自然。
他们的父辈虽然没有直接卷进去,但这阵风刮得太猛,谁也说不准下一个是不是自己家。
赵瑞龙看在眼里。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放下茶杯,缓缓环视一圈,“我今天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咱们蓝天救援队成立几年了?”
“11年。”陈大壮脱口而出。
“11年”赵瑞龙重复了一遍,“11年里,我们一起进过震区,趟过洪水,给山里的孩子送过课本。
说句话真的算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大壮你的左膝盖,就是在余春县泥石流救援里伤的,到现在下雨天还疼吧?”
陈大壮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慧在山区支教的时候被毒蛇咬过,在镇卫生所躺了三天。”赵瑞龙看向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当时你爸打电话阴阳了我几句,说我连个队员的安危都照顾不好。”
叫小慧的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有些微红。
“这些事,别人可以不记得,我们自己不能忘。”赵瑞龙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成立蓝天救援队,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给家里脸上贴光。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从小就比别人多了太多东西。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是靠着上一辈人在这片土地上干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欠这片土地的。做点好事,是还债。”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赵瑞龙端起白酒杯,站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跟大家说一句话。”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
“外面的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该查的查完了,天不会塌。
但是有一条底线——我们这些人,既然享受了上一辈的福荫,就要守住本分。
不该碰的钱别碰,不该走的路别走。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回去以后,跟家里的长辈说一声。我爸的原话——清清白白的,组织不会冤枉好人。心里有鬼的,趁现在还来得及,自己去说清楚。”
这番话说完,包间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几个原本脸色不太好的人,神情渐渐松弛下来。
赵瑞龙没有直接去见那些老干部,没有跟任何在职官员私下接触,更没有对省委的人事安排指手画脚。
他只是召集了一帮二代,吃了顿饭,说了一番话。
但这些话,会通过这十一个人的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精准地传递到汉东省至少三十个核心家庭的饭桌上。
比他亲自登门拜访,效果好十倍。
因为这些话不是从赵立春嘴里说出来的,也不是从省委的红头文件里来的,而是从“自己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在中国人的传统里,酒局带回来的话,比什么公文都管用。
...........
赵瑞龙的这顿饭,效果在第二天就显现了出来。
上午十点,省纪委收到了三封主动说明情况的书面材料。
下午两点,一位已经连续请了五天病假的正处级干部回到了办公室,着手处理积压的工作。
到了傍晚,京州市委组织部接到了两个电话,都是各区县的干部打来询问空缺岗位竞聘程序的。
人心,一点一点地稳住了。
那些提心吊胆的干部们得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赵老没倒,但赵老的意思很清楚——配合组织,妥善处理。
............
省委招待所。
祁同伟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手里田国富刚送来的汇总表。
三天之内,主动向纪委说明问题的干部新增了七人。其中有两个还是之前一直态度暧昧的处级骨干。
他把汇总表翻了一遍,沉默了半晌,神情复杂的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哪怕是距离赵书记离任已经7年,这般威严还是令人乍舌。
“瑞龙,你那顿饭,倒是比我们开三次常委会都管用。”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笑声:“祁叔,这哪是我的功劳。我就是替我爸跑了个腿。”
“别谦虚了,你这个腿跑得很有水平。”
祁同伟言辞诚恳,停了一停又说,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你爸推荐的那八个人,纪委联审已经启动了。目前看,有五个应该没问题。但有三个的部分经济往来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听到聊正事,赵瑞龙的笑声也是马上停住了。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爸说了,经得起考验的,组织自然会用。经不起的,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赖不到别人头上。”
祁同伟听到这句话,心里暗暗点头。
赵立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给足了退路。
五个能用就用五个,另外三个查出问题也不会反咬一口。这种分寸感,确实不是一般政治家族能拿捏的。
“好,那我心里有数了。你在京州还待几天?”
“明后天就走。”赵瑞龙的声音恢复了随意,“该办的事办完了,我不多待。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行,走之前一起吃个饭。”
“好。”
挂了电话,祁同伟将汇总表锁进文件柜,转身朝赵晓阳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赵晓阳正在翻阅什么东西,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林顾问,赵瑞龙那边的效果不错。”祁同伟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人心基本稳住了,干部补位的工作可以加速推进了。”
赵晓阳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赵瑞龙没去见那八个人?”
“没有。他组织了一场蓝天救援队的聚会,通过那些二代把话传出去的。”
赵晓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毕竟哪怕是他主动请缨来汉东,北平派他过来也不是说要让他把汉东搅得鸡犬不宁的。
风波能渐渐平息对他来说也是个好事情。
“瑞龙同志,终于有点赵立春的样子了。”
这句话里的含义,祁同伟品了品,没有追问。
赵晓阳像是想到了什么,敲了敲桌面:“对了,周维国的审讯进展怎么样了?”
祁同伟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国安那边传过来的阶段性报告,周维国的心理防线在得知老鬼试图灭口后彻底崩了。目前已经交代了望北楼在汉东的三条资金通道和五个联络节点。但涉及北平方向的线索,他咬得很紧,只说了一句——'那些人不是你们能碰的'。”
“不急。”赵晓阳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让他慢慢想。有些话,不是审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祁同伟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赵晓阳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那是盘古刚刚传来的“终宋”任务阶段性进展——宋怀远约了教育部的老周喝茶的消息,已经被盘古截获。
他看了一眼时间戳,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宋家开始动了。
不过没关系。
棋盘才刚刚摆开,急的不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