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炸响。
桑塔纳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柏油路面上剧烈地打了个转,轮胎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重重地砸在钟小艾的面门上。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充斥着狭小的车厢。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但预想中车毁人亡的惨剧并没有发生。
钟小艾大口喘息着,用力推开干瘪下去的气囊,透过满是裂纹的挡风玻璃向前看去。那辆重型渣土车在撞击前的最后零点几秒,极其突兀地向右猛打了一把方向。
这绝不是失控。这是一个拥有极高驾驶技术的司机,在高速行驶中完成的精准微操。
渣土车巨大的钢铁前杠,仅仅是削掉了桑塔纳的整个车头引擎盖,并没有伤及驾驶室分毫。
此刻,那辆庞然大物已经在几十米开外停顿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没有车牌,没有停留。干净利落得宛如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意外。
钟小艾坐在变形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那是碎玻璃划破皮肤渗出的血迹。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
多年的高干家庭教育,让她在遭遇生死危机的瞬间,本能地压制住了情绪的崩溃。
她也明白对方不是真要撞死她。
只是在告诫她——我能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在轻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
而是愤怒
钟小艾闭上眼,用了整整三十秒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
然后她松开方向盘,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她当然没有报警,也没有打120,毕竟她知晓这种事情奈何不了对方。
所以她拨出的第一个号码,是北平。
“爸。”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钟小艾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小艾?怎么了?”钟正国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毕竟不是重大的问题,钟小艾在工作期间很少会主动联系他。
“宋铭要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钟正国的声音骤然压低,疑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冷厉。
钟小艾没有哭,没有抱怨,而是用最简短的语言把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从中午那通电话,到宋铭话语中的威胁,再到十分钟前渣土车的“精准擦肩”。
她说得很快,条理很清楚。
“渣土车是假撞,最后关头明显转了方向。他不敢真动手,但他在给我立威。”
钟正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钟小艾以为电话断了。
“你现在在哪?”
“京州市郊,环城干道东段。车坏了,人没事。”
“回招待所,哪儿都不要去。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
钟小艾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自己指甲抠出来的弧形痕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嫁入宋家五年,她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这段婚姻的本质——利益交换,政治联姻,各取所需。
她给宋家带来了钟家的政法资源,宋家给她带来了宣传口的庇荫。
两家人心照不宣,面子上维持着体面,里子里井水不犯河水。
但她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在宋家的棋盘上,她从来就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
她只是一颗钉子,钉在钟家和宋家的利益接缝处。
有用的时候,钉着。
没用的时候,拔了。
拔的时候扎了手?那就把钉子掰弯了扔掉。
不过这也说明,这次的周的事件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深到对面甘愿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和钟家闹掰,也要制止他们继续深挖下去。
......
北平。
钟正国在书房里站了整整十分钟。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踱步。就那么站着,背对着窗户,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已经熄了屏的手机。
老伴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默默退了出去。
这个在政法系统深耕了三十余年的老人,此刻脑海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组极其冷静的利益计算。
宋家动了他的女儿。
这件事的性质,取决于他怎么定义。
往大了说,这是宋家对钟家的公开挑衅,是两个政治家族之间的正面冲突。如果他选择全面反击,以他在政法系统的人脉,足够让宋铭的仕途从此断送。
但代价呢?
宋家的老爷子虽然退了,但在宣传和教育系统的门生故吏不比他少。
真撕破脸,打的是持久战,伤的是两家人的根基。更何况,还有一个外孙夹在中间。
往小了说,这只是宋铭个人的冲动行为,一次不成功的恐吓。他可以借此机会,跟宋家谈条件。
钟正国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在北平这个圈子里,情绪是最廉价的东西,利益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宋,我是正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宋老爷子苍老的声音传来,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了这通电话。
“正国啊,慢慢说吧。”
钟正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家老二干的好事,我就不细说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宋老爷子叹了口气:“铭儿是急了。汉东那边,动静闹得太大,他担心……”
“他担心什么,我不想听。”钟正国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宋家在汉东的那些生意,你打算自己收场,还是等别人来替你收?”
这句话的分量,宋老爷子听得清清楚楚。
钟正国没有纠缠女儿被害的事,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宋家的命脉上。
汉东专案组正在查望北楼的渗透网络。刘志平的死,已经让这条线浮出了水面。
如果钟正国把宋铭威胁钟小艾的事捅出去,再把宋家与望北楼的关联一并端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宋老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正国,你开个价。”
钟正国没有犹豫:“第一,宋铭和小艾的婚姻,由宋家主动提出解除。孩子的抚养权归小艾。对外的说法,性格不合,好聚好散。”
“可以。”
“第二,宋家在汉东的所有项目,限期一个月内完成退出。退出方式你们自己想,但不能留下任何尾巴。干干净净地走,别让专案组顺着藤摸到你们身上。”
宋老爷子的呼吸粗重了几分。汉东的项目涉及数十亿的投资,说撤就撤,这是割肉。
“正国,汉东那几个项目......”
“老宋。”钟正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命?刘志平的事你们做得太难看了。那个林顾问可不是一般人,你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行。”宋老爷子最终吐出了这个字,声音像是老了十岁。
“第三。”钟正国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没有一丝客气,“宋铭在部委的位置,往后他自己看着办。但如果他再打小艾的主意,老宋,你我之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我会管教他。”
“那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