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
祁同伟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祁省长,三路人马全部到位。”省厅刑侦处副处长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汇报,“杜连方在国土厅办公室,郑刚在京州市发改委开会,许国栋正在回省城的高速上。”
祁同伟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
“两点十五分,统一行动。”
他放下电话,拿起桌上那枚刻着“中央特别巡视组”字样的红头通知书,折好放进内兜。
这是林顾问给他的尚方宝剑。
两点十五分。
三个地点,同时行动。
没有提前通知当事人的上级单位,没有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时间窗口。
这是赵晓阳定下的规矩——收网行动,只有执行者知道时间和目标,其他任何人无权过问。
包括沙瑞金。
......
当天傍晚,消息传开了。
三名厅局级干部被专案组带走协助调查,汉东官场再次地动山摇。
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七天期限不仅仅是底线,更是最后的善意。
善意过后,就是铁拳。
第五天,又有两名副厅级干部主动到省纪委说明问题。
剩下的三个人,一个在家里写好了交代材料让秘书送过来,一个托退休老领导给田国富打了电话表示“愿意配合组织调查”。
最后一个,在第六天的早晨,被发现坐在自家书房里,桌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里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拔出萝卜带出泥。
......
田国富拿着那封信走进赵晓阳的办公室时,神情复杂。
“林顾问,最后一个也交代了。八个厅局级的,全部到案。”
赵晓阳正在看一份技术文档,头也没抬。
“嗯。把所有材料汇总整理,准备向北平报告吧。”
赵晓阳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嘴。
“对了,之前调查的周维国那边有消息了吗?”
田国富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林顾问,情况不太对。国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周维国在沪城的高铁站监控里消失了。他的所有通信记录、银行流水,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抹得干干净净。这手法,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看来,这人还是条大鱼啊。”赵晓阳的嘴角随后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底无半分温度。“望北楼在华夏的根,扎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这事我知道了,让国安继续盯,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嗯好的,不过......”
只见田国富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这位在官场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纪委书记,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年轻人,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局促。
赵晓阳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田书记,还有事?”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林顾问,这次收网的速度和效果,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雷霆扫穴,大快人心。但……”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汉东官场这些年积弊甚深。这几天,拔掉了这批毒瘤,痛快是痛快了。可很多关键岗位,现在面临大面积的空缺。国土、发改、交通,这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核心部门。现在不少一把手进去了,底下的业务群龙无首。短期或许没事,长期发展来看,地方上的日常运转,恐怕很快会出大问题。”
田国富说的是实话。
反腐不是请客吃饭,但反腐之后的重建,往往比抓人更考验执政者的智慧。如今汉东省委大院里人心惶惶,沙瑞金自己更是焦头烂额。
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
赵晓阳放下手里的加密文档,身体后仰,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田书记的意思是,汉东现在急需补血?”赵晓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
“对。”田国富直言不讳,脊背挺得笔直。“特别是那几个关键部门,工作不能停。汉东的经济大盘不能因为这场风暴就彻底垮掉。但是,现在谁来提拔新人?怎么提拔?省委那边……”
田国富没有继续往下说。
沙瑞金现在处于半避嫌状态,人事任命权名存实亡。
而专案组手握尚方宝剑,账本在手,理论上,只要赵晓阳一句话,汉东的官帽给谁戴,就是谁戴。
这可是泼天的权力。
赵晓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是省委的职责范围。”赵晓阳突然停止敲击,目光直视田国富。“不过,人选的考察,你们纪委要把好关。不能前脚刚清完场,后脚又进来一批带病提拔的干部。打扫干净的屋子,绝不能再让苍蝇飞进来。”
田国富重重地点头。
“至于具体的人事安排。”赵晓阳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这个事,我看不如让祁省长去和沙书记对接吧。”
田国富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
让祁同伟去和沙瑞金对接?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祁同伟现在是专案组的实际执行人,手握抓捕大权。
让他去和沙瑞金谈人事,等于是在告诉沙瑞金:中央没有彻底剥夺你的人事权,但你沙瑞金想用什么人,必须经过和祁同伟商议。
这是在重新塑造汉东的权力格局。
这简直是省长的待遇!
难道说?
田国富不敢在往下细想,看来要好好抉择一下对于祁同伟的态度了。
“该还给地方的权力,还是要还回去。”
赵晓阳喝了一口温水,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送出去的不是一个经济大省的人事话语权,而是一颗大白菜。
“我作为中央派来的顾问,直白点说,是来治病救人的,不是来抢地盘的。越俎代庖,那是官场大忌。”
田国富心中猛地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手握通天权柄,一言可决封疆大吏的生死。
但面对如此诱人的权力真空,他竟然能做到视若无物,毫不贪恋。
知道进退,懂得分寸。把刀子握在手里,把果子分给下面。
既敲打了沙瑞金,又抬高了祁同伟,还保全了专案组超然物外的地位。
“林顾问高见。我这就去办。”田国富心悦诚服地微微鞠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