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林城。
深秋的寒意还没彻底渗进骨子里,林城市委大院的银杏叶已经落了一地。
祁同伟把话筒搁回电话机座上,掌心那股子塑料的热乎劲儿还没散。
他在办公室里兜了两个圈子,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得咯吱响,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
推开书记办公室大门的时候,罗成正低着头,钢笔尖在文件上沙沙作响。
“罗书记,我来请个假,我老婆要生了。”
罗成停下笔,抬头瞧了瞧祁同伟。
这平时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林城市长,这会儿眉梢都带着喜色,整个人透着股子压不住的轻快。
罗成把钢笔插进笔架,指着他。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平时那股子沉稳劲儿呢?赶紧走,这假我准了,回去当你的大功臣。”
祁同伟咧嘴笑了笑,也没客气,转身就往楼下走。
这时候,机场高速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稳稳地划过车流。
张显明坐在副驾驶,手在收音机旋钮上拧了几下,调到一个新闻频道。
里头正翻来覆去播报着大洋彼岸的消息,曼哈顿的烟还没散。
“老板,这世界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赵晓阳靠在后座,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脖颈。
他闭着眼,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面色带着点赶路的疲惫。
“乱点好,水不混,大鱼都躲在底下不出来。”
他没睁眼,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三年的蛰伏,他等的就是这个天崩地裂的节点。
西大那头猛虎被人在家门口扇了一巴掌,接下来十年的精力,都会耗在那些黄沙漫天的山沟沟里。
这对华夏,对星海半导体,是最好的机会。
不过眼下,他心里惦记的是林城医院里的那个小生命。
几个小时后,汉东省人民医院妇产科。
走廊里的苏打水味儿有些刺鼻。
祁同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夹克,没穿那身板正的西装,正掐着腰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
官场上那股子凌厉的威严散了大半,瞧着多了几分人情味。
赵晓阳脚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急促的响声,快步走了过去。
祁同伟迎上来,对着赵晓阳肩膀就是一拳。
这一下劲儿挺大,震得赵晓阳肩膀发麻。
“你小子,属兔子的?这速度,刚挂电话没多久就到了。”
赵晓阳扶了一把墙,稳住身形。
“小舅,我这当外甥的要是敢迟到,我妈回头能把我耳朵拧下来。”
祁同伟嘿嘿直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拽着赵晓阳的胳膊,往育婴室那边领。
“走,带你瞧瞧去。那小子长得随他妈,秀气,以后肯定是个俊后生。”
隔着那层厚实的透明玻璃,一排蓝色的小襁褓整齐地排着。
祁同伟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中间的位置。
“就那个,瞧见没?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
赵晓阳凑近了看。
那个小小的婴儿皱着一张脸,皮肤红扑扑的,嘴巴张得老大,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名字定了吗?”
“定了,叫祁征。陈珂取的,她说希望这小子以后能踏上一段新的征途。”
祁同伟看着那个孩子,眼里全是温柔。
病房里,陈珂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她那头短发显得干净利落,看到赵晓阳进来,脸上露出了笑。
“晓阳,快坐。”
赵晓阳把带来的补品搁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辛苦了,小舅妈。”
“不辛苦,就是这小家伙以后怕是个能折腾的。”
陈珂说着,手轻轻拍着身边的被子。
三人聊了一会儿孩子,祁同伟的手机就响了,是市委办公室催他回去处理个紧急会议。
他一脸无奈地站起身,俯下腰在陈珂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开完会马上回来。”
祁同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珂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幽幽地叹了口气。
赵晓阳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怎么了?小舅妈,有心事?”
陈珂接过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半晌没说话。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那些烂事儿。”
她抬起头,看着赵晓阳,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晓阳,你现在是国内科技圈的领头羊,星辰搜索也确实让大家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但我发现,有些东西,光靠技术是改不了的。”
赵晓阳没接话,静静地听着。
“现在外面都在喊‘鲲鹏’芯片万岁,民族自信心确实上来了。可是在我们文化圈、舆论圈,很多人还是跪着的,骨头软得像面条。”
陈珂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愤懑。
“西大那边刚打了阿富汗,那阵仗,把我们杂志社好几个老编辑吓得够呛。现在写文章,那是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惹得人家不高兴。”
“那是他们跪久了,站不起来。”赵晓阳平静地回答。
“如果只是跪着也就算了,有些人还想拉着大家伙儿一起跪。”
陈珂从床头柜里拿出几份稿件的复印件,递给赵晓阳。
“你看看这个。”
赵晓阳接过稿件,打眼一瞧,标题就透着股子邪气——《论华夏历史进程中的蛮族输血论》。
作者是武大的几位资深教授,名头一个比一个响。
赵晓阳翻开第一页,看了没几行,手就紧了。
这文章写得极其刁钻。
它不直接骂你,而是用一种所谓的“学术视角”,把历史上几次民族融合,歪曲成“先进的游牧文明对僵化的农耕文明进行输血”。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华夏文明要是没有这些“蛮族”的入侵和统治,早就成了一滩死水,自我崩溃了。
这哪是学术探讨,这是在挖祖坟。
“他们引用的史料,大多来自一个叫‘海外汉学基金会’的机构。”
陈珂指着稿件末尾的注释,声音发冷。
“我查过这个基金会,每年给国内不少高校的实验室、课题组发补助,背景很不干净。”
“我把这稿子扣下了,结果那几位教授不干了。托了关系找到我们总编,总编刚才还来跟我谈话,让我‘大局为重’,说这是学术自由。”
陈珂揉着太阳穴,显得很疲惫。
“杂志社是当初你建议我去的,但这事儿,我能挡住一时,挡不住一世。这帮人手里有笔,嘴里有理,在学生娃心里种毒草,这比刺刀还狠。”
赵晓阳捏着那些稿件,指甲在纸张上掐出了白印子。
他想起了前世看到的那些关于“文化渗透”的新闻。
这帮人这是看硬的不行,开始玩软的了。
芯片能解决计算问题,但解决不了人的脊梁骨。
“小舅妈,你安心养身体。这事儿,交给我。”
赵晓阳把稿件折好,塞进兜里。
陈珂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赵晓阳看到走廊尽头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围着祁同伟的秘书打听情况。
那眼神里透着的,全是钻营和算计。
他没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出了医院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