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把账本放在八仙桌上,用力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沈师傅,这节骨眼上叫我们过来,可是义演那边生了变故?”
“义演的事儿已经翻篇了。”沈砚翻正两个茶碗,提起铜壶倒上热水推了过去,“说说年关的事。”
赵德柱往火盆里添了一块木炭,拍打着双手走过来坐下。
“年关?按咱们前门大街的老规矩,腊月二十八封箱祭灶,正月初六开市。满打满算歇七天。”
陈平安将茶碗搁在桌上,叹了口气。“老赵,这话你在屋里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往外秃噜!”
陈平安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咱们福源祥现在是什么身份?区里挂了号的公私合营标杆!外头合作社天天供着四九城的平价点心,这要是关门七天,前门大街的老百姓过年走亲戚拿什么串门?这要是有人使个坏,谁受得住?”
赵德柱被噎得老脸涨红,急得直拍大腿:“老陈,您说得在理,可您也得体谅体谅底下人。您去外头看看后厨那帮小子!老马的腰贴了三副膏药,石头那双手全是烫出来的燎泡。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过年还不让人喘口气?真把人逼急了,年后开市谁还给咱们认真干活?”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沈砚端着茶碗没急着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平安端着公家的饭碗怕担责,老赵护犊子讲究老做派。可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年后准出乱子。
硬放假,区里那边没法交代;硬加班,把底下人逼急了年后准撂挑子。面子得保,伙计们的情绪也得顾。
“都不用吵了。”
沈砚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平安和赵德柱立刻止住话头看了过来。
“门不能关,假也必须放。”
沈砚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杠。
“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六天时间。后厨的人,分成两拨。”
他在杠的上下各画了一个圈。
“一拨人歇前三天,三十、初一、初二。另一拨人歇后三天,初三、初四、初五。”
陈平安皱起眉头:“轮班?这法子倒是可行。可人手砍了一半,产量怎么保?”
“这六天,停掉所有精细糕点。”沈砚用炭笔点了点桌面,“只做桃酥、江米条、牛舌饼这三样大路货。配方是死的,工序是熟的,闭着眼睛都能捏出来。一半人手,足够应付前头的散客。”
赵德柱犯了难:“沈爷,话是这么说。可大过年的,谁愿意大年初一跑来后厨吃煤灰?这轮班的签子,怕是没人肯抽。”
沈砚撂下炭笔往椅背上一靠。“不抽签,自愿报名。”
赵德柱苦笑一声:“自愿?那更没人干了。”
陈平安听着两人议论,把茶碗搁到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赵,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现在是什么性质了?咱们福源祥已经是公私合营单位,不用再按旧社会那套算计。”陈平安翻开账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表格,用指头点了点,“公家的规矩,过年可是有正经福利的,正常发放,名正言顺。”
赵德柱一愣,看向陈平安手里的表格。
“按区里工会的标准,过年那个月,全员发双薪。”陈平安指着账本念道,“另外,每人还有实物福利:本铺自产糕点一到二斤,白面二斤,猪肉一斤,外加花生、瓜子之类的副食。像年画、春联、肥皂、毛巾,还有工作服、口罩这些劳保用品,也都按人头发放。”
赵德柱听得直点头:“这我知道,公家在这方面确实敞亮,东西给得足。可陈干事,这是大伙儿都有的年节福利,你拿这个怎么去劝人自愿值班?”
陈平安合上账本,笑了。
“既然是自愿值班,自然不能白干。我明天一早就去跟王主任打报告申请——凡是报名留下轮班的伙计,除了过年那个月的双薪照拿,实物福利,直接多发一份!”
赵德柱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多发一份?你的意思是……”
“对,别人拿一斤肉,他们拿两斤;别人拿两斤白面,他们拿四斤!花生瓜子、糕点副食,全都是双份!”陈平安拍了拍账本,“咱们这段时间立了多大功?义演供点心、合作社整风、流水线改革,拿这些成绩去换个值班的额外福利,王主任绝对批得痛快,根本不需要争!”
赵德柱终于松了口气,咧嘴乐了。
“这么一来,事儿就办得漂亮了!双薪加双份年货,这条件一摆出去,后厨那帮小子还不得抢着报名?谁还舍得大年初一在家里闲着!”
沈砚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暗自点头。陈平安这小子确实上道了,知道薅公家的羊毛做人情,这才是合营经理该有的手段。
“平安,这事你办得利索。”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糕点那块儿,我来安排。桃酥、牛舌饼,挑卖相最好的单独包成年礼规制。自产的点心发福利,既省了区里的采购成本,又让伙计们觉得自家铺子厚道。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成,明天一早我就去交报告。”陈平安郑重点头。
沈砚走到门口,掀起棉门帘,冷风呼地倒灌进来。他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看向胡同口方向。
“发东西那天记得嘱咐他们走后门。”沈砚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发沉,“过年双薪加双份物资,这动静太大了。这阵子咱们风头太盛,有不少人盯着咱们福源祥呢。”
陈平安与赵德柱神色都凝重起来,谁都知道财不外露的理儿。
在这年月,一斤猪肉足以让人眼红。双份年节物资,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沈师傅,您想得远。”陈平安将账本塞进棉袄内侧,用力拍实,“明儿一早我就去区工委找王主任,这事保准拿下。”
赵德柱连连点头,拿火钳扒拉着盆里的炭块。
“行,那就都早点歇着。”沈砚撂下这句话,掀开帘子一头扎进了外头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