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把钱文礼钉在了原地。
钱文礼那只刚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供应商的贷款该结了吧?”沈砚继续补刀,“还有那几个老师傅的工钱,听说都拖欠两个月了?要是再不发钱,怕是人家都要跳槽来我这福源祥了。”
钱文礼身形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三成……”钱文礼声音沙哑,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真的不能再商量了?”
“三成是纯利。”沈砚站起身,走到钱文礼面前,甚至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钱掌柜,您得想明白。这三成,是白捡的。您不用操心原料,不用管生产,只要腾个地儿就能收钱。更重要的是,福源祥给您带来的人气,那是无价的。”
“只要您那店里重新热闹起来,供应商那边自然会宽限您几天。您的难关自然就过了。
钱文礼盯着沈砚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肩膀一塌,精气神全泄了。
“沈师傅……不,沈老板。”钱文礼苦笑一声,拱手作揖,这一回,腰弯到了底,“后生可畏。我钱某人,认栽。”
“老赵,拟合同。”沈砚转头吩咐道。
赵德柱早就看傻了眼,听到这话才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找纸笔。
半个小时后。
钱文礼在两份红纸黑字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他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还在想着怎么挤垮福源祥。可如今,却是靠着福源祥的一纸合同,才能保住稻香村。
“合作愉快。”沈砚伸出手。
钱文礼握住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合作愉快。”
送走了钱文礼,赵德柱捧着那份合同,手都在哆嗦。
“沈爷……咱们这是把稻香村给收编了?”
赵德柱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那可是稻香村啊!四九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如今竟然要给他们福源祥腾柜台?
“这不叫收编,这叫资源整合。”沈砚将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老赵,眼光放长远点。稻香村,不过是个开始。”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看沈砚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街坊们就发现,那沉寂许久的稻香村门口,不知何时变了样。
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高高的挂在了门楣上最显眼的地方。
【热烈庆祝福源祥拥军饼进驻稻香村】
横幅底下,原本摆着各式昂贵细点的玻璃柜台被清空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刚出炉的拥军饼。
柜台上方,竖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福源祥联营专柜】。
这一幕,把过路的街坊邻居都看愣了。
“哎哟,新鲜事!稻香村怎么卖上福源祥的饼了?”
“真的假的?这两家不是死对头吗?”
“什么死对头?你看那牌子,联营!这叫强强联手!”
瑞芳斋的李师傅站在街对面,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钱文礼脑子进水了?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不管同行们怎么嚼舌根,稻香村门口那原本门可罗雀的局面,确实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原本只在福源祥门口排队的长龙,硬生生分流了一半到了稻香村。
钱文礼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张张递进来的新人民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虽然卖饼的大头要给沈砚,但这些人买了饼,看着旁边稻香村自产的山楂锅盔和萨其马,顺手也会捎带两斤。
这一上午的流水,竟然顶得上过去半个月的总和!
“哎哟,钱掌柜,还是您脑子活泛!”一个老主顾提着两包拥军饼,又指了指旁边的牛舌饼,“再给我来二斤那个,既然来了,就都在您这儿买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得嘞!您稍等,这就给您包上!”钱文礼笑得合不拢嘴,之前的屈辱感早就抛到了后脑勺。
只要有钱赚,面子算个屁?
与此同时,福源祥后厨。
沈砚正指挥着几个新招来的学徒和面。随着稻香村这个口子一开,光靠原来的几个人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赵德柱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单子:“沈爷!爆了!彻底爆了!稻香村那边刚来人传话,说上午送去的三百斤饼连渣都不剩了,让咱们赶紧补货!还有,东城的桂香村、西城的正明斋,也都派人来了,说是想谈谈那个什么……联营的事儿!”
赵德柱兴奋得满脸通红,那几个正在揉面的老师傅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沈砚。
这才一天工夫啊!
整个四九城的点心行当,就要被这一块小小的拥军饼给一统江山了?
沈砚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神色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淡。
“全推了。”
赵德柱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啥?沈爷,那可是桂香村和正明斋啊!他们说了,条件随咱们开!这送上门的钱咱不赚?”
赵德柱愣了一下:“沈爷,送上门的钱咱不赚?”
“不赚。”沈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告诉他们,福源祥产能有限,只顾得过来一家稻香村。这联营的买卖,咱们到此为止。”
“这……”赵德柱急得直跺脚,“沈爷,您这是图什么啊?咱们趁热打铁,把这四九城的点心铺子全拿下不好吗?”
沈砚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盯着窗外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红旗。
“老赵,这世道,钱是赚不完的,但风向是会变的。”沈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笃定,“咱们现在的招牌是‘拥军模范’,这才是咱们的护身符。要是真把摊子铺得太大,垄断了整个四九城的点心行,那就成了‘大资本家’了。到时候,这‘模范’的牌子还能挂得稳吗?”
赵德柱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资本家不资本家的,但他听懂了“护身符”三个字。
“那……咱们就守着这一家店?”
“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把‘拥军’这块招牌擦亮了。”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以后,国家少不了给咱们一口铁饭碗吃。那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赵德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心疼那飞走的银子,但沈爷的话,从来没错过。
“得令!我这就去回了他们,就说咱们忙不过来!”赵德柱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看着赵德柱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人民日报》,目光落在头版关于“保障前线物资”的社论上,手指在那个加粗的标题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才是真正的大腿。
公私合营的大潮还没来,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不如老老实实的,等着国家来收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