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鱼贯而出,从高地的阴影里钻了出来,沿着山脊线向北坡方向快速移动。
速度快而不乱,脚步轻盈得几乎不发出声响。
魏庄跑在最前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教育那个被抓住的新兵。
先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三连的水有多深,然后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毕竟都是自己人,也不能真把人欺负狠了,分寸要把握好。
想着想着,魏庄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任凭这两个新兵奸滑似鬼,也要喝他们这么老兵的洗脚水。
十二个人围两个,要是真让那俩新兵全身而退,他们三连老兵的脸往哪儿搁?
现在好了,抓到一个,剩下的那个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不久,北坡的台地出现在视野里。
魏庄放慢了脚步,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减速”的手势。
身后的五个人立刻放轻了脚步,身体压低,枪口朝前,进入了警戒状态。
魏庄贴着灌木丛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枝条,朝台地中央望去。
他看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被反捆在地上,脸朝地面,看不清模样,但衣服确实是新兵的。
另一个穿着吉利服的士兵,端着枪,正警戒的观察四周。
穿吉利服的人看见魏庄,猛地站了起来。
“班长!”那人压低声音喊,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激动,“我抓住一个新兵!热乎的,刚抓的!这小子一个人摸到咱们侧翼,让我逮了个正着!”
魏庄手中的枪口缓缓垂下,侧头朝身后摆了摆手,五个人从灌木丛后陆续走了出来。
“行啊。”
魏庄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警惕性可以,这一手抓得漂亮。”
“应该的,应该的。”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抹着油彩,看不太清具体的面容。
“走,看看去。”魏庄大步朝地上那人走去,“我倒要瞧瞧,是什么神仙人物,让咱们三连一班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他蹲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地上那人的作训服被蹭得满是泥,当魏庄将人翻开的时候,发现他嘴里还塞着一块布。
当魏庄看清那张脸,他的手停住了。
是王磊。
他们一班的人。是他魏庄的兵。
王磊的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魏庄的脑海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自己身边这个穿吉利服的人是谁?
他们一班好像没有这个人!
刚刚他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现在反应过来,后背发寒。
“有埋伏!退——!”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完全冲出喉咙,他的脚底下忽然一空。
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传来,把他整个人倒着提了起来。
他的视野在一瞬间天翻地覆。
魏庄被倒挂在空中,右脚踝被一根用藤蔓和鞋带编织成的绳套死死地缠住。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灌木丛中猛然窜出。
那身影快得像一只猎豹,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枪声已经炸响。
“砰砰砰砰砰!”
空包弹的爆鸣声在密林里来回弹跳,震得人耳膜发疼。
“啊!操!”
“我腿!这孙子打我腿弯!”
“胳膊!专打胳膊!疼死了!”
魏庄手下的五个兵瞬间乱了阵脚。
空包弹不伤人,但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隔着薄薄的作训服砸在骨节上,那滋味跟被狠抽了一鞭子没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小子的枪法贼黑,打的全是关节和神经密布的地方,防也没法防,躲也躲不开。
五个人被打得原地跳脚,枪都端不稳,一个个龇牙咧嘴。
“这边!这边!守到班长身边去!”有人吼了一声。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聚拢到魏庄身边。
魏庄此刻的视野里天旋地转。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去解绳子,急得满头大汗。
“班长,那孙子火力太猛了!咱们先撤吧!”一个兵拽着魏庄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魏庄咬紧牙关。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绳子终于被割断,魏庄从半空中摔下来,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起来。
六个人头也不回地往丛林外跑,身后那个灌木丛中窜出来的人影还在追着射击,空包弹“啾啾”地擦着树叶飞过,打在树干上啪啪作响。
枪声断断续续地追了一路,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
一行人跑得更快了。
终于,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
魏庄一脚踏出丛林边缘,差点被树根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其他人也陆续冲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
一辆墨绿色的军车停在土路尽头,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沈长风就站在车旁,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墨镜架在鼻梁上。
他看见魏庄一行人这幅模样,墨镜后面的眉毛挑了一下。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沈长风慢悠悠的问道,“不是让你们好好跟新兵玩玩吗?这才进去多久?”
魏庄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连长……一班在密林里被两个新兵耍得团团转……我差点也中招了,最后只带出来五个人……”
沈长风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墨镜往下一拨,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魏庄看了两秒。
“你说你带了几个人出来?”
魏庄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东倒西歪的几个兵,又转回来:“五个啊,加上我,一共六个人。”
“魏庄,你睁大眼睛,再数一遍。”
魏庄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去。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滑过去了,但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
不对。
他数了六个人,加上自己是七个?
他刚才说加上自己六个,但现在他亲眼看到的,站在他面前穿着作训服、浑身狼狈的——是六个人。
加上他自己,七个。
魏庄的视线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扫过去。
五个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灰头土脸,但确凿无疑是他带进去的兵。
第六个人站在队伍最末尾,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的呼吸还很平稳,不像跑了三公里山路的样子。
魏庄的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多了一个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气音。
沈长风还没来及说话,那个多出来的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一步跨到沈长风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精准地顶在沈长风的腰眼上。
另一只手稳稳地扶在沈长风肩膀,像是亲昵,又像是控制。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但笑容明亮得像正午的阳光。
他歪着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松又得意。
“连长,你阵亡了。”他并拢的手指在沈长风腰眼上轻轻一点,“不好意思啊,敌方斩首行动,连长你不幸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