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魁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泡在脚盆里的脚差点把盆蹬翻。
“啊？还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绝望。
“啊什么啊？”赵铁军已经走进了宿舍，站在过道中间，两条眉毛拧在一起，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你们自己想想，今天学的东西，真的都会了吗？”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而宋延已经从床上翻身下来了。
他的动作最快，穿衣服、系鞋带、整理着装，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张卫国正在往脚上套鞋，王浩已经在系腰带了，陈二魁慌慌张张地把脚从脚盆里拔出来。
“所有人都有，”赵铁军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跟我走。”
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一班八个人跟在赵铁军身后，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朝操场走去。
晚上的操场和白天不一样。
刚到操场，就看见已经有不同的身影操场的各个角落。
宋延心中感慨，果然，不止他们，其他班也都在晚上加练。
赵铁军在单杠区域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排高低不一的单杠，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天加练的内容很简单，”赵铁军转过身，面对着八个人，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引体向上，腹部绕杠，俯卧撑。”
赵铁军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表情，径直走到单杠下面。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在路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然后他开始做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下巴过杠，手臂完全伸直，身体不晃动，双腿并拢，脚尖绷直。
他做到第六个的时候停了下来，松手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做更多，他只是示范一下。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略带一丝喘意。
“看清楚了！”八个人同时回答，但声音却不是那么坚定。
“上杠！”
张卫国第一个走上去。
他跳起来抓住单杠，深吸一口气，开始拉。
第一个还算标准，第二个就开始晃了，第三个是靠甩上去的，第四个甩都甩不上去了，下巴离杠还有三指的距离。
他咬着牙拼命往上拉，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身体就是纹丝不动地挂在杠上，怎么也上不去了。
他挂了大概五秒钟，终于松手掉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个半。”赵铁军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下一个。”
王浩走上去。他的体重比张卫国轻，按理说引体向上应该更容易，但他的上肢力量实在太弱了。
他抓住单杠，用力往上拉，才拉了两个就被挂在单杠上，像一条被晾在绳子上的咸鱼，晃都不晃一下。
挂了大概三秒钟，他的手臂就撑不住了，松手掉了下来。
“两个。”赵铁军的声音还是那样，“下一个。”
其他人不是一个也是两个，几乎惨不忍睹，赵铁军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接下来是陈二魁。
陈二魁走到单杠下面的时候。
他跳起来抓住单杠。
他咬着牙，拼命地往上拉，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反握，又试了一次。
还是纹丝不动。
他试图用身体摆动的惯性把身体甩上去，但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就像一块死肉，怎么甩都甩不动。
他在杠上挂了大概十秒钟，手臂终于撑不住了，松手掉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零个。”赵铁军这一次，多说了一句，“陈二魁，你的体重是个问题。引体向上是靠力量拉上去的，不是靠体重压上去的。回去之后，每天做俯卧撑，先把上肢力量练起来。”
陈二魁低着头，没有说话
“宋延，出列。你来试试引体向上。”
这才短短两天，宋延就已经给赵铁军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他倒是想看看今天宋延能不能继续给他惊喜。
宋延从队列里走出来，步伐稳健，走到单杠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横在头顶的钢杆。
他跳起来抓住单杠，双手与肩同宽，掌心朝外。
然后他开始拉。
一个，两个，三个......
宋延的动作和赵铁军如出一辙，标准，干净，没有一丝晃动。
四个，五个，六个......十一个，十二个。
宋延做完第十二个，松手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远远没有到喘的程度。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回了队列里。
“不错！”
赵铁军夸赞了一句。
“腹部绕杠。”赵铁军走到另一根单杠前面，再次示范。
这一次的动作比引体向上复杂得多，也困难的多。
大多数人都只做了一两个，反而是宋延一口气做了二十个。
当宋延下来的时候，就是赵铁军也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宋延，”赵铁军说，“你今晚就到这吧。”
“其他人继续，”赵铁军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七个人，“俯卧撑。没有数量要求，但是必须要做到十点。”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九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谁要是敢偷懒，时间延长。”
七个人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
俯卧撑没有数量要求，但赵铁军站在旁边，他的眼睛就是最精确的计数器。谁的动作不标准，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陈二魁是所有人里最吃力的那个。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压在两条手臂上，才做了十五个整个人就趴在地上，胸口贴地，怎么都推不起来了。
“起来。”赵铁军站在他旁边喊道。
陈二魁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推了起来，做了第十六下。然后他又趴下去了。
“起来。”
第十七下。趴下。
“起来。”
第十八下。趴下。
陈二魁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停下来。
赵铁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安慰陈二魁，因为在这个地方，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二魁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力量，是能够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只有在一次又一次的俯卧撑中，在汗水浸透的土地上，在被磨破的手掌里，才能长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拼命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班长。”
宋延站在旁边，已经活动完了手腕和脚踝，呼吸也恢复了平稳。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继续训练。”宋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铁军看了他两秒钟。
“好，”赵铁军说，声音里的那种东西比刚才又多了一些，“你继续，不过你可以做慢点。刚才的引体向上和腹部绕杠都没歇一下，不能把身体练坏了。”
他在关心宋延。
宋延点了点头，趴到了地上，在陈二魁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上，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
他做了一百下的时候，赵铁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八分。
“停。”
听到赵铁军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除了宋延，其他人都是直接扑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宋延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集合。”赵铁军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带回。”
八个人排成一列，从操场走向宿舍楼。
十点钟熄灯前最后一分钟，赵铁军的声音难得软了一点。
“都早点休息吧，今天才第一天，这样的日子你们起码还要待三个月。”
“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废铁也能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