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踏进春梅宾馆六楼,一眼看见了李曼。
她已经换好红色制服,站在吧台边上,拿着块抹布——不是干活,像是在等人。看见他进来,眼睛明显一亮。
韩学涛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两眼。
“不是让你休息一天吗?怎么又来了?”
昨天那事之后,李曼哭了半小时。他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把人哄好了,又替她跟王经理请了假。今天刘骏他们要收网,不能再让她搅进来。
结果这丫头倒好,不但没休假,来得比他还早。
李曼把抹布放下,看着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她说,“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韩学涛一愣。
“当时挺危险的,”李曼声音低了点,“那个烟灰缸是玻璃的,砸到我后面的墙上,要不是你把我……”
她脸微红。
“……把我拉出去,说不定我就受伤了。”
明明是被抱出去的,她没好意思说那个字。
“所以今天得当面谢谢你。”
韩学涛有点意外。他见过太多家境好的漂亮女孩,大多任性。李曼也有任性的时候,但总体讲道理。她能自己想明白,还专程道谢,不容易。
“不用,应该的。”
李曼摇头:“不行,我请你喝奶茶吧!这边红丝绒蛋糕也不错,我请你!”
韩学涛挑眉:“我请你吧。”
那些蛋糕他帮客人点过多次,自己没吃过。再说让高中生花钱请自己,说不过去。
“你请什么?”李曼一脸认真,“你家里条件不好,奶茶加蛋糕三十多块,够你干一礼拜了。留着钱充大学饭卡吧!”
她转身就往吧台跑。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三十块够一礼拜?这丫头要是知道他从刘骏那儿分了多少……
算了,她请就她请。
很快李曼端着托盘回来,把一份摆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份坐下,嘴角带着小得意。
而旁边几个服务员看着这一幕,简直欲哭无泪。
“这俩人……真是来勤工俭学的?”一个女服务员嘀咕,“奶茶加红丝绒,三十多块!我干了三年,也没舍得这么吃一次!”
另一个幽幽接话:“你以为人家是来打工的?人家是来谈恋爱的。”
“小韩是长得帅,但也不至于让富家女追到这儿来吧?”
“怎么不至于?你没看见人家天天跟着?”
韩学涛在这儿干了几天,人帅,又干净利索,不是没有女服务员对他有好感。
但大家也知道,他是考上大学的人,跟她们不是一路。
现在好了,彻底不用想了。
富家女都追到这儿来一起打工了,她们还争什么?
正吃着,吧台电话响了。
“508客房,要送两条烟下去!就是前几天打麻将的刘先生!”
韩学涛明白了。
五楼的局开始了!
今天不是麻将,是炸金花,钱又多,所以他们干脆在五楼开了间客房,免得被人打扰。
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放下叉子:“我先送烟,一会儿再来。”
李曼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坐着,把蛋糕吃完。我去去就回。”
你要再跟着,万一又搞出昨天那事,我这网还收不收?
他拿了烟,转身往楼梯口去。
李曼撇了撇嘴。不让跟就不跟,谁稀罕。
韩学涛端着托盘进508,目光一扫,房间不小,麻将桌挪到墙边,换成居中一张方桌,铺绿绒布,散着扑克牌,四边码着成捆钞票。
周承坐靠窗位置,魏涛和黄晓龙分坐两侧,还有个生面孔——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正是工商局副局长的儿子,刘志远。
刘骏这边坐着包达。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衬衫扎进裤腰,镀金皮带,手腕套着广版劳力士,尖头皮鞋锃亮,头发往后抹了发胶,苍蝇上去都得打滑——活脱脱刚发财的暴发户。
韩学涛把两条云烟放在桌上。
包达瞟了一眼,撇嘴:“云烟?这烟我抽不惯。”
他弯腰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两包烟,往桌上一拍,“尝尝这个。”
他操着一口广普,“健牌,罗湖商业城大广告牌上就是这种烟啦!在特区,我们都抽外烟!”
他看向韩学涛:“你们店里有卖的吗?”
韩学涛摇头:“只有三五。”
包达咂咂嘴:“三五味道就差一点了。将就将就,你给我拿一条来。”
韩学涛看向刘骏:“那云烟……”
刘骏摆摆手:“留下,我抽。我喜欢抽这个。”
韩学涛点头,转身出门。信息全对上了:“健牌”表示顺利,“三五”暗示三小时后收尾,“云烟留下”意思是运气留下,一切按原定方案。包达那边准备好了。
他上楼拿了一条“三五”,送回508。
再回六楼时,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下午两三点,午饭的走了,晚饭的还没来,服务员也清闲下来。
李曼还坐在吧台边小桌旁,见他回来招手:“忙完啦?”
韩学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喝。
李曼咬着吸管歪头看他:“我问你个问题。高考完了,咱们要不要给老师送张感谢卡?”
“想送就送。”
“什么叫想送就送?”她皱眉,“我问有没有必要。”
韩学涛放下杯子:“送卡这种事,讲究个‘诚’字。现在送,十个有八个都这么干,随大流,没意思。等上了大学还记得送,毕业出来做事还记得送,才叫真有心。”
李曼愣住了。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要不要组织同学再聚一次?大家以后天南海北,见不着了。”
韩学涛问:“在歌厅不是聚过了吗?”
“那是年级的!我是问班级!”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有区别吗?有心的人不用聚也会见面,没心的来了也是坐那里玩手机。”
“那叫方块机。”李曼纠正,“那……如果让你在同学录上写一句话,你写什么?”
“勇往直前。”
“啊?”她瞪大眼睛,“四个字?”
韩学涛抬眼看着她:“话不在多,够用就行。写太多,人家转头就忘了。写四个字,说不定还能记住。”
李曼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她随口问的问题,可他的回答每一句都不像十八岁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嗯。
好胜心腾地起来了。
她李曼,年级第一,年年三好学生,什么时候被人比下去过?英语比不过认了,可连思想成熟度都比不过?
她咬着吸管想了半天,忽然开口:
“韩学涛。”
“嗯?”
“那天在歌厅,你跟二班的张璐,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