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夜色里飞驰。
刘胖子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安全带,仿佛那根尼龙带子是唯一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东西。
刀疤李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细听是在嘀咕“赌钱”“输钱”“五千块”……
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怕死,刚才可以拒绝三皮。”
刘胖子回过神,声音发虚:“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还没上高速,”刀疤李淡淡说,“我可以调头。”
刘胖子的瞳孔里挣扎了好一阵,像两团火在打架。
半晌,他慢慢松开了安全带。
“算了,我这条命,要不是陈哥留情,早就歹匕了。”
“对嘛,怕个球,”刀疤李伸过手,在他肩膀上怼了一拳,“你该想的是怎么输五千块钱,五千,一晚上输掉,不得牛逼哄哄?”
“那是。”
刘胖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像被这句话给点着了,整个人有些飘。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里。
陈三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就在正上方,灯丝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绕,绕得人心烦。
他伸手想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手伸到一半,肋骨一阵剧痛,疼得他龇了龇牙,又缩回去了。
“操,”低低骂了一声。
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小山东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是从大杂院一路跑过来的,两公里路,跑了不到十分钟。
“皮哥!”他冲进来,两步跨到床边,“你怎么样?伤要紧不要紧?”
陈三皮没回答,下巴朝床边的椅子抬了抬。
“不碍事,坐下说。”
小山东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碍,才坐下。
“赵老四那边,打听到什么了?”
小山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急劲儿往下压了压。
“胖子哥手下那几个小弟去看了,说枪声就响了那么一会儿,不到十分钟就停了,等他们摸到仓库附近,人已经散了。”
“赵老四呢?”
“没见着。”
陈三皮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山东继续说:“从头到尾就没看见赵老四出面,只看见金刚带着人打扫战场,把受伤的往车上抬,把死了的往麻袋里装。”
陈三皮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金刚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离得远,看不清楚,就看见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把枪,浑身上下都是血。”
陈三皮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是谁的人?”
小山东还是摇头。
“小弟们没敢靠近,等那帮人走了才摸过去,尸体全被拉走了,一个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连……连是死是活都分不清,就知道死了不少人。”
陈三皮又盯上天花板那盏日光灯。
赵老四没出面,只有金刚带着人,尸体全拉走,一个不留。
这不像火拼,像一次有预谋的定点清除。
但问题来了。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港城动赵老四?老师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三皮把这些疑问暂时按下去。
“有没有打听到,两帮人是为什么火拼?”
小山东摇头。
“没有,小弟们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连金刚手下那几个嘴松的都不肯说,问急了就骂人,说再问就连你一起收拾。”
陈三皮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些小道消息里拼出全貌。
赵老四那种人,做事不会留尾巴,更不会让底下人到处嚼舌根。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赵老四没死。
陈三皮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小山东脸上。
“轮椅。”
小山东愣了一下:“什么?”
“轮椅,去给我推个轮椅来。”
小山东还没反应过来,刘翠花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你要出去?”她问。
陈三皮点头。
刘翠花拦住他:“你现在这情况,医生不是让你躺一个月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出去?”
陈三皮冲她笑了笑:“我只是疼,又不是残了。”
刘翠花还想再拦,陈三皮已经撑着床沿硬坐了起来,肋骨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汗珠,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小山东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刘翠花站在床边,看着陈三皮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咬着牙硬撑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跟刀疤李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刀疤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陈三皮是其中一个。
能让刀疤李服气的人,不会是个不听劝的愣头青。
“翠花嫂子,”陈三皮忽然开口,“刀哥他们最迟明天上午就能到穗州,我得提前安排,不然刘胖子怕真得丢命。”
刘翠花的手指缩了一下,不再劝了。
“那你也惜命点,刚刚秀兰还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能蹦能跳。”
陈三皮抬起头,道了声谢。
提起王秀兰,他眼皮底下闪过一抹愧疚。
自己不是在跟死神搏命,就是在送死的路上,一直给她的只有提心吊胆。
她也从没要求过什么,连礼物都不让送,这样的女人,搁前世想都不敢想。
“嗒嗒。”
小山东推着轮椅到了床边,弯腰把陈三皮抱上去。
“皮哥,去哪?”
“去找赵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