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旁边,二十来号人蹲了一地,什么工具都用上了,把四个轮胎里里外外抠得干干净净。
不光是轮毂,连车身都被擦了一遍。
从车头擦到车尾,从车顶擦到车门,擦的能反光。
矮胖子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没去抠,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巷子口。
他在等。
等刀疤李出来。
等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给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哪怕只是点点头,他就能松一口气,就能带着这二十来号人滚回穗州,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
至于水旺一家。
臭水沟里,水旺他爹趴在那儿,半边身子泡在黑水里,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泥。
他不敢动,也不敢爬起来,矮胖子没发话,他就只能趴着。
水旺躺在他爹旁边,浑身的伤疼得他直抽气,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泥里。
水旺弟弟两只手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泪。
他比水旺小十岁,今年刚满二十,本来在镇上理发店当学徒,他爹托人带话让他回来,说家里出了事。
他回来了,后来把也矮胖子也带来了。
他以为矮胖子是来帮忙的,以为这些人能帮他家出口气,以为那个刀疤脸再横也不敢跟二十来号人叫板。
他不知道,矮胖子见了刀疤李,像老鼠见了猫。
不,像屎壳郎见了鞋底。
矮胖子从轮椅后面摸出一根钢管,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仨,谁先来?”
水旺他爹浑身一抖,从臭水沟里抬起头,脸上的泥糊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胖、胖哥……”
“滚!”矮胖子打断他,“老子今天被你害得吃了屎,你还有脸叫我胖哥?”
水旺他爹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矮胖子把钢管在手里转了一圈,指着水旺弟弟。
“你,过来。”
水旺弟弟浑身一哆嗦。
“胖哥……”
“谁他妈是你哥。”
矮胖子扔出钢管,正正砸在水旺弟弟脑壳上。
水旺弟弟的脸瞬间被血糊上。
矮胖子瞪他。
“你他妈的,要老子带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就是教训一个老头,一个老头!你他妈的管那叫老头?”
水旺弟弟捂着头,不敢吭声。
矮胖子越说越气,又夺过一小弟钢管,“啪”一声砸在水旺他爹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黑泥。
“老子在穗州混了这么多年,虽说吃过亏,但今天倒好,被你们一家子害得在臭水沟里吃屎!吃屎!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儿?”
他越说越激动。
“老子今天要是不把你们一家收拾服帖了,回去怎么跟兄弟们交代?怎么在道上混?”
“上,把三人剁了。”
命令刚下,二十号小弟弯腰让开了一条道。
他扭头。
刀疤李从巷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刘翠花。
刘翠花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大黄跟在她脚边,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矮胖子看见刀疤李,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讨好的笑。
“大哥,您来了,您看这车,擦得亮不亮?弟兄们费了好大劲,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
刀疤李没看车。
他的目光落在臭水沟里那三个人身上。
三个人都还活着。
刀疤李的脸沉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矮胖子:“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矮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着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大哥,我、我正准备……”
“正准备什么?”刀疤李打断他,“准备等我走了再动手?”
矮胖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冒出来了。
“不是不是不是,大哥您误会了,我这不是……这不是想让您亲眼看着嘛,您亲眼看着,解气,解气……”
刀疤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那道疤就着天光,还能看得清楚。
矮胖子喉咙发干,两条废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刀疤李不满意。
非常不满意。
矮胖子咬了咬牙,转过轮椅,冲那二十来号小弟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把这三个狗东西从沟里拖出来,当着大哥的面,办了。”
七八个小弟冲上去,把水旺他爹、水旺、水旺弟弟从臭水沟里拖出来,按在地上。
三个人并排趴着,脸贴着地,浑身是泥,像三条待宰的猪。
矮胖子不知从哪弄来把砍刀,在手里掂了掂,走到水旺他爹跟前。
“老东西,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一会下去报告,别乱说,都是你该的。”
他举起砍刀。
“等等。”
矮胖子的手又停在半空。
他扭头。
刘翠花从刀疤李身后走出来,走到矮胖子面前。
矮胖子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嫂、嫂子……”
刘翠花没看他,走到水旺他爹面前,蹲下来。
水旺他爹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不敢抬头。
“叔。”
一个字,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麦田。
水旺他爹的肩膀抖了一下。
“叔,你抬起头,看着我。”
水旺他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翠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褶子,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那道旧伤疤。
她记得那道疤。
小时候,水旺他爹在山上砍柴,从坡上滚下来,脸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
她跑回家拿布,她娘正在熬药,顺手撕了一块纱布递给她。
她跑回去,踮着脚尖,把纱布按在他脸上。
“叔,疼不疼?”
水旺他爹咧着嘴笑:“不疼,翠花真乖。”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刘翠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水旺他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叔,我和水旺的事,能作罢了吗?”
水旺他爹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刘翠花等了他三秒。
“叔,这些年,水旺从我那儿拿的钱、拿的烟、拿的酒,我不计较了,他腿上那两刀,是我男人扎的,我也不推卸责任,但今天这事……”
她顿了顿。
“叔,你带着二十来号人,拿着砍刀钢管,闯进我家,要拆我家的房子,要抢我这个人,你让我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水旺他爹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泥往下淌,在那些褶子里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翠花……”他声音哽咽,“叔……叔对不住你……”
刘翠花看着他,看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
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直在老,只是她没注意。
小时候,她骑在他脖子上,让他驮着去镇上赶集,他走一路唱一路,唱的是老戏,她听不懂,就觉得好听。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镇上开小卖部,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能看见他蹲在村口的老白杨树下抽烟,看见她就招手。
“翠花回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只鸡。”
她总是说好,但很少去。
那时候她心里是暖的。
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水旺开始从她那儿拿钱开始的?是从水旺在镇上赌博、找女人,她一次次替他还账开始的?是从水旺他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说自己儿子一句不是开始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去了。
“叔,”刘翠花站起来,“今天这事,我可以不计较。”
水旺他爹猛地抬起头。
“但是,从今天起,水旺再敢来我家门口晃,再敢在村里嚼我的舌根,再敢动我家里人一根手指头……”
她顿了顿。
“不用我男人动手,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水旺他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刘翠花,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
她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有主见、有担当、有脾气的女人。
“罢了,”他说的像叹气,“罢了,翠花,叔认了。”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在抖,腰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住了。
“水旺那孩子,是我没教好,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惯出了一身毛病。”
他抬起头,看着刘翠花。
“翠花,叔知道,水旺不是个东西,这些年亏待你了,叔心里清楚,就是……就是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泥和泪抹在一起。
“今天这顿打,叔该挨。”
他转过身,看着矮胖子,又看着刀疤李。
“要打要罚,冲我来,别动我儿子。”
水旺趴在地上,听见他爹这句话,浑身一抖。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水旺他爹没回头。
水旺的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爬过去,抱住他爹的腿,把脸埋在他爹的膝盖上,哭得像小时候。
水旺他爹低头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腿上的儿子,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错就好。”
刘翠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转过身,走回刀疤李身边。
“走吧,”她说,“二丫还等着呢。”
刀疤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水旺他爹,最后看了一眼矮胖子。
矮胖子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举起右手,三根指头朝天。
“大哥,我保证,从今天起,这一家子要是再敢出现在嫂子面前,不用您动手,我替您把他们抹了。”
刀疤李没理他,拉着刘翠花的手,转身往吉普车走。
大黄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了两下。
走了两步,刘翠花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还站在那儿的水旺他爹。
“叔。”
水旺他爹扭过头。
“等我回来,给你也带两瓶西凤酒。”
水旺他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但那是真笑。
“哎,哎,”他说,“叔等着喝你们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