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九月十六。
太仓令萧何双手捧着一卷长长的竹简,从御史府一路小跑到了咸阳宫章台门外,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守门的郎卫还没来得及通报,萧何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臣萧何求见陛下!关中各县秋收汇总已出!”
章台宫大殿内。
嬴政正在批阅各郡的奏疏,陈玄坐在侧席翻看天工院送来的高炉运行报告,张良站在一旁帮嬴政分类文牍。
听到殿外萧何的喊声,嬴政搁下竹简,抬了抬下巴。
“让他进来。”
萧何冲进大殿的时候手都兴奋的在抖。
“陛下!”
萧何“啪”地把账册在案前摊开,两手撑着案沿,呼吸急促。
“关中三十六县秋收汇总出来了!”
“今年关中粟米总产量一百一十七万石!”
这个数字砸在大殿里,连空气都顿了一下。
去年同期,关中粟米产量是六十九万石。
“多了近五十万石?”
张良脱口而出。
萧何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点头。
“准确数字是增产四十八万三千石,其中使用龙骨水车灌溉的十七个县,平均亩产比去年高了四成。
使用高温堆肥法的九个县,平均亩产高了三成。两项技术同时使用的六个重点县渭南、栎阳、蓝田、杜县、鄠县、高陵,亩产翻了整一倍。”
“翻倍。”
嬴政表情没有变。
陈玄合上了手里的报告,嘴角微微翘起。
龙骨水车和高温堆肥法是他在第一卷粮食危机时紧急推出的农业技术。
当时只解了燃眉之急,保住了秋收不崩盘,但真正的效果,要到第二年秋天才能看出来。
现在看出来了,四十八万石增产。
“翻倍的六个县,具体数字呢。”
嬴政问道。
萧何从竹简上逐一读出。
“渭南县,去年产粟米两万一千石,今年四万四千石。”
“栎阳县,去年一万八千石,今年三万九千石。”
“蓝田县,去年一万五千石,今年三万两千石。”
每一个数字念出来,殿内的氛围就浓重一分。
嬴政听完六个县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先生。”
嬴政的目光转向陈玄。
“当初您献上水车与堆肥之法,朕记得您说过一句话:“让土地多养活一倍的人。”
“如今看来,不止一倍。”
陈玄站起身,拱手。
“陛下,臣只是搬运了后世的经验。真正让粮食翻倍的是那些挖渠、装水车、挑粪沤肥的百姓和工匠,以及......”
陈玄看向萧何。
“萧府丞精确到每个县、每块田的调度分配。没有这份统筹,再好的技术也推不下去。”
萧何连忙垂首。
“臣不敢居功。”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大殿的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
秋日的阳光铺洒在咸阳城的屋顶上,渭水在远处静静流淌。
“一百一十七万石。”
嬴政的声音很轻。
“够了。”
够了两个字,分量极重。
一百一十七万石粟米意味着关中两百万人口今年冬天不会饿死一个人。
意味着三十万释放刑徒的口粮问题彻底解决。太仓有余粮可以储备。
大秦终于从被粮食卡住脖子的困境中,暂时挣脱了出来。
嬴政转过身。
“传朕旨意。”
“关中三十六县凡推广水车、堆肥有功的里正、亭长,各赐粟米五十石,升爵一等。”
“六个翻倍县的县令、县丞,入京述职,由丞相府考核后论功行赏。”
“太仓以一百一十七万石为基准,三十万石充军需,二十万石备荒储,余粮按各县人口均分发放。”
“要让百姓知道,这粮食是朝廷帮他们种出来的。”
最后一句话,嬴政说得极其平淡。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攻心。
修长城、征百越、建阿房宫积攒下来的民怨有多深,嬴政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翻盘,不能只靠政策。
要让底层的百姓实实在在地吃饱饭,然后告诉他们:【这饱饭是大秦给的。】
“陛下圣明!”
萧何、张良同时拱手。
......
旨意发出去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萧何亲手拟定了分发方案,御史府的骑使当天午后就带着盖了国玺的诏书驰出了咸阳四门,分赴关中各县。
三天之内,关中三十六县全部收到诏书。
五天之内,各县开仓放粮。
消息传得比诏书更快,因为粮食是实实在在的。
老百姓不认字,不看诏书,但他们认粮食。
当里正把一袋袋粟米扛到村口的空地上,当着全村人的面称斤两、分份额的时候,那些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农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不信。
“朝廷发粮?不是征粮?”
“确实不是征,是发,按人头分,每口五斗。”
“每口五斗?”
五斗粟米够一个成年人吃一个月。
有些老人拿到粮食之后,就蹲在田埂上哭了。
有人一辈子种了四十年地,交了四十年赋税,从来没有见过朝廷往回发粮食。
“这水车……是朝廷派人来修的……”
“堆肥也是上头教的……今年的稻穗比往年粗了一圈……”
“陛下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鄠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抱着十斗粟米跪在了县衙门口。
不是磕头谢恩,是跪在地上嚎,嚎得撕心裂肺。
旁边的人去拉他,他死活不起来。
“我大儿子修长城死了!二儿子修骊山死了!就剩我一个老骨头!”
“今年水车把我的三亩田浇上了水,打了四石粟!比去年多了两石!”
“又发十斗粮……老头子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觉得日子还能过……”
这种场景在关中各县反复上演。
消息通过行商、游民和驿站的快马层层扩散,半个月之内,连函谷关以东的齐楚故地都听到了风声。
关中大丰收,大秦朝廷发粮了。
水车和堆肥法让亩产翻了一倍,这个消息对六国故地的冲击是巨大的。
因为六国旧贵族这些年一直在散布一种说法:“暴秦横征暴敛,关中百姓生不如死,大秦必然二世而亡。”
现在呢?
大秦不但不征粮,还往回发。
不但发粮,还教你种地,给你修水车。
六国故地的底层百姓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西边那个帝国。
有人开始问:“那个水车……咱们这边能不能也弄一台?”
也有人问:“堆肥法是什么?朝廷能不能派人来教教?”
这些声音像野草一样从泥土里冒出来,细小,但到处都是。
咸阳宫。
陈玄从天工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嬴政还在章台宫批文件,陈玄进殿行礼后,直接说了今天的第一件事。
“陛下,蒙恬将军的好消息到了。”
嬴政搁下笔。
“说。”
“上郡新军已训练三个半月,首批五百名装配马镫、马蹄铁和精钢横刀的铁甲骑兵,已形成战斗力,蒙恬将军请求举行阅兵演示。”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百人。”
“五百人够看什么?”
陈玄笑了笑。
“蒙恬将军原话是五百人足以让陛下和文武百官亲眼看清楚,大秦的战争,从今天起变了。”
嬴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准。”
嬴政重新提起笔批文件,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告诉韩信,阅兵那天让他也来。朕要看看他的沙盘推演放到真人真马上,是不是一样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