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 外面的人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离开这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会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又要重新面对她不知道的人和事。

意味着弟弟会越来越强,强到不再需要她的保护。意味着她这个“姐姐”,会变得越来越没用。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可耻。

她知道。

弟弟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她居然在庆幸——庆幸这个地方让弟弟需要她,庆幸这个地方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庆幸这个地方让她还能以“姐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云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那点可耻的、阴暗的、见不得人的念头压了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压进那层她以为早就扔掉了、其实一直还在的、冷冰冰的壳子底下。

她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它在那里。

“是啊,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勉强的东西。“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陈煜察觉到了什么。

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少。

平时她虽然也不怎么说话,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的手是暖的,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柔软的。

可今天,她的身体微微绷着,像一根没有完全放松的弦。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姐姐,怎么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最近不是应该挺开心的才对吗?你修为也开始涨了,我的修为也上来了,一切都在变好。

云熙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那张因为藏了太多心思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她连忙扯了扯嘴角,让那个笑容更大一些,更真一些。

“没有啊。”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我高兴的。只是……在想事情。”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弟弟说得对。一切都在变好。以后,姐姐也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的。”

她说“追上你的脚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可她的心里,在苦笑。

追上他的脚步?

她现在炼气四重,他筑基巅峰。她花了五年才从炼气一重爬到炼气四重,而他五年从筑基三重冲到了筑基巅峰。

他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她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她是那个厉害的人,是那个保护他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把他挡在身后的人。他需要她背他走路,需要她帮他找吃的,需要她在他被雪狼咬伤的时候保护他。

现在呢?

他不需要她背了,他比她高了。他不需要她帮他找吃的了,他每天能挖够自己的魂晶了。他不需要她保护了,他的修为比她高了。

她变得没用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

弟弟说过,不许她这样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弟弟。”她的声音很轻。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陈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当然了,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坚定,坚定得像是在说一件他确定无疑的事情。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都这么多年了,这是绝对不会变的。”

陈煜知道云熙那点心思,那种不由自主就会有的担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

果然,植入记忆本能的创伤,是根本没办法靠时间治愈的。

她会时不时的就出现一下,出来刺挠你一下,让你永不安生。

云熙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奶香味,而是一种更成熟的、带着淡淡汗味和岩石气息的味道。

可她还是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因为那是弟弟的味道。

虽然心头有些担心,但云熙觉得自己还能再做一段时间的鸵鸟,至少刚刚弟弟说的事情,也不会那么快就降临。

她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能去改变这种未来,不然自己可就辜负了弟弟。

也对,就像是弟弟之前说的,不要太过忧患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若是觉得当下幸福的话,最应该做的是要好好享受,细细体会才是。

否则的话,可就浪费了,而在未来必然到来的麻烦之中,这种当下的快乐可能就一去不复返了。

~~

~~

三年。

又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的时间,比之前那五年过得更快。

快到陈煜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日子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的修为在这三年里突飞猛进。

筑基巅峰——金丹一重——金丹二重。

这个速度,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里,都算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可陈煜知道,这不是什么天才,这是“厚积薄发”。

他积累了将近十年,从城外那间破庙开始,到春风城李府,到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

十年如一日的、稳扎稳打的、不急不躁的积累,终于在某个节点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出来。

金丹二重。

这个修为,在这座矿洞里,在那些杂役弟子中间,已经算是顶尖的了。

虽然和那些看守比起来还差得远,可至少——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弱小的、需要云熙保护的小男孩了。

云熙的进步,依旧很慢。

三年,从炼气四重到炼气五重。

慢得让人心焦,慢得让人绝望,慢得让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会摇头叹息。

可陈煜不着急。

因为她的修为,没有再跌过。

这三年里,他们反复确认过这件事。

每一天早上醒来,云熙都会检查自己的修为,确认它没有变少。每一天晚上入睡前,她也会检查一遍,确认它没有消失。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再跌过。

陈煜不知道是因为柴刀“饱和”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只知道,云熙终于可以积累自己的灵气了。虽然慢,虽然慢得像蜗牛爬坡,可她在往前走。

陈煜知道,现在就是在度过另一个瓶颈期的阶段,只要不会继续下跌,能缓步进展,那之后过了这个瓶颈,就是突飞猛进的时候了。

云熙之前有过亮眼的表现,那等恢复正常了,定然是更加厉害的。

以陈煜的估算,之前那种短短的时间内就能突破到筑基八重的状态。

在外人看来是很牛逼,但以陈煜的眼光判断可还远远不足以惊诧。

不过现在想来,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有所被限制的了。

不然的话,这种提升在当时只会更加迅猛。

~~

这一日,陈煜和云熙像往常一样,从矿道里走出来,穿过那片空旷的、立着黑色石碑的地下洞穴,准备回他们的石洞。

陈煜走在前面,云熙跟在他身边。

他今天心情不错。

挖了十三块魂晶,比任务多了三块。云熙也挖了十五块,比他多。他们的丹药今天也能多领几颗。

一切都在变好。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姐姐,今天收获不错”,比如“姐姐,晚上我帮你揉揉肩膀”——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脚步就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块黑色石碑旁边,背对着他们,面朝着石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那玉牌在琥珀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温润的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露出一截白净的、线条分明的后颈。

她的身量很高,比陈煜还高半个头。肩膀宽而平,腰肢纤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的、冷冽的、不容靠近的。

陈煜停下了脚步。

云熙也跟着停了下来。

陈煜的目光在那块玉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个人,不是杂役弟子。

她的衣着,她的气质,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都和他在这座矿洞里见过的所有人不一样。

那些杂役弟子是灰扑扑的、麻木的、被生活压垮了的。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让人觉得——她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更高的地方。

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琥珀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长相有些英气的女子。眉毛细而长,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怒自威的凌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下巴线条分明,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大,可很亮,里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强者在看弱者时的、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审视。

她的目光从陈煜脸上扫过,又从云熙脸上扫过,然后回到陈煜脸上,停住了。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圆润而有力。

“陈煜?”

陈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的声音很平稳,不卑不亢。“你是?”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挑了挑眉。

“金丹二重。”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错。虽然实力差了点,但这几年你进步得倒是挺快。”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在手里掂了掂。

“收拾收拾东西,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去外门的资格,我批了。”

陈煜愣住了。

离开。

这两个字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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