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成,正堂之中,宴席大开。
冯府仆从川流不息,一盘盘珍馐美馔端上桌来。
冯衍坐在主位,魏逆生坐在他右手边。
满堂朱紫,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这时秦晏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魏逆生的肩:“好孩子,今日之后,你就是冯公的正式弟子了。好好学,别辜负了冯公。”
魏逆生起身行礼:“学生谨记秦公教诲。”
就在这时,门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破了整个正堂的喧闹
“沈端,沈阁老到!!!”
满堂一静。
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口。
一名紫袍老者踏步而来。
年约五十,身形清癯,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正是当朝现首辅,沈端。
他一步一步走进正堂,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走到冯衍面前,停下,笑容满面
“冯公今日收徒,为何不请沈某啊?难道我没有一席之地?”
冯衍看着他,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沈阁老既不请自来,那冯某自然有你一席之地。来人,看座。”
沈端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冯衍对面,正对着主位。
这个位置,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端坐定之后,目光从冯衍身上扫过,又扫过魏逆生,最后回到冯衍身上。
“冯公致仕之后,气色果然佳好。沈某甚是羡慕。”
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魏逆生身上,像是不经意地说:“如今更是收得佳徒,后继有人。
那又何必留京呢?安享晚年,方为臣子之道。”
沈端话里话外都很直白,只有一个意思,你退了,就该彻底退。
留在京城,收弟子,过问朝政,算怎么回事?
不过两党大佬争了这么多年,要还是文质彬彬才不对劲!
当然,沈端也不是无端生事,因为大周是承前唐而立,当年唐朝晚期宦官专权。
所以大周朝没有太监批红的司礼监,只有内阁,所以首辅权力很大!类似于宰相。
而偏偏皇帝让冯衍致仕后,又感念其三十年辅弼之功,恩赏极隆,允其“舆情可直达天听”的特权。
外加,六部之中权力最大的吏部,还在冯衍手中。
吏部里面的人,认的是冯衍的令,不是他沈端的。
因此冯衍被称呼为:冯半朝。
而他沈端这个现在首辅则被称呼为:沈半辅,半个首辅的意思......
所有人都听出了沈端话中的锋芒。
几个冯衍的门生脸色微变,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很明显,前首辅和现首辅辩话,不是他们能插嘴的场合。
“沈阁老说笑了。”听见沈端的话,冯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笑道
“老夫这把年纪,哪里还有什么‘后继有人’?不过是收个好孩子,聊以慰藉罢了。”
说完放下酒杯,看着沈端,“倒是沈阁老,当年在福州府养老,何等舒服?如今不也神采奕奕地坐在朝堂之上?”
这话,绵里藏针。
沈端当年被冯衍排挤出京,外放福州府,一待就是七年。
如今冯衍提起这件事,就是在告诉他
你当年被我赶出京城,如今我退了,你又能奈我何?
沈端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同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冯衍,落在魏逆生身上。
“这就是那个‘烈子’?”
魏逆生起身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魏逆生,见过沈阁老。”
沈端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衣袍,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不错,气度不凡。冯公好眼光。”
他说完,不再看魏逆生,目光转向角落里魏明德一家。
明显是有备而来!
而魏明德被沈端这一看,浑身一僵,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
沈端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故意,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魏明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点头示意。
这时,沈端收回目光,看向冯衍,“冯公,今日这拜师宴,沈某不请自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冯衍面色不变:“沈阁老请说。”
沈端放下酒杯,缓缓道:“前些日子,吏部调了几个人。
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太原府的一个推官,调去了南昌府。当然,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有人说,这两件事,都是冯公的意思。”
魏明德的脸,瞬间惨白。
沈端继续道:“冯公已经致仕,按理说,不该再过问朝堂之事。
当然,冯公三十年辅弼之功,陛下恩准‘舆情可直达天听’,过问一二,也不算逾矩。
只是......”他看向冯衍,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沈某身为首辅,总要问清楚。
免得外头有人说闲话,说冯公虽然致仕了,却还在遥控朝政。
这话传出去,对冯公的名声不好。”说完,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等着冯衍的回答。
冯衍则是微微一笑。
“沈阁老说得对。这些话传出去,对老夫的名声确实不好。”
“可是......”冯衍继续道:“魏明德调任虞衡司,是吏部正常的平调考核。
崔家那个推官调任南昌府,也是吏部正常的任期轮换。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当然,沈阁老若是不信,可以去吏部查档。”
说完,冯衍就那么笑着,不动声色。
“冯公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沈某不过随口一问,冯公不必放在心上。”沈端重新端起酒杯,朝冯衍一举:“来,沈某敬冯公一杯。”
“再一次恭喜冯公收得佳徒,后继有人。
魏文岳的孙子,魏冯两家可真是....世交啊!!!”
沈端轻笑抿酒,看向角落的魏明德,今天的戏还没有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