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里庄园沉浸在一种安静的、灰蒙蒙的低落里。

老达西先生去世已经三个月了,但这座大宅子里的空气,似乎还停留在那个飘着冷雨的清晨。仆人们走路时放轻了脚步,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连壁炉里的火,都烧得比往常安静。

乔治安娜·达西坐在书房的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半天没有翻动。

她还未成年,正是该被父母宠爱、被兄长呵护的年纪。但父亲走了,哥哥菲兹威廉忙着接管庄园、处理事务、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和信件——她已经有三天没和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了。

窗外是彭伯里著名的草坪,初春的阳光懒懒地洒在上面,绿茸茸的一片,看着就让人想走进去躺一躺。但乔治安娜没有动。

她只是坐着,手里那本书翻到第三页,再也没有往下翻。

“小姐。”

女仆安妮的声音轻轻响起。

乔治安娜抬起头。

“什么事?”

“伦敦宅邸那边送了些东西过来。”安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本书,“留守的仆人说,他们在书店里看到这些新出的书,想着小姐您喜欢读书,就买了送过来。”

乔治安娜看了一眼那几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她没见过。

“放下吧。”她说。

安妮把书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又站了一会儿,轻声问:“小姐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乔治安娜说,“你先下去吧。”

安妮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乔治安娜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新书上。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看了一眼封面。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作者:托马逊。

没听过的名字。

她翻开第一页,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弗朗西丝·沃斯通裹着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羊毛披肩,坐在阁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结冰的水洼……”

乔治安娜翻了一页。

又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慢慢移动着,从她的肩头移到腰际,再移到膝上,最后落到地上。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她不知道安妮什么时候又进来过一次,问她要不要茶点,她随口应了一声“好”,然后继续往下读。

她看见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走上那栋老房子的楼梯,一级一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看。她看见弗朗西丝蹲下来,指着楼梯扶手下方那块被擦过的木板,说“这里被人擦过”。她看见弗朗西丝把那张纸盖在窗台上,印下那些细细的、一圈一圈的纹路。

然后,她看见那些纹路,指向了那个谁也没有怀疑的人。

她把第一个故事读完了。

然后她翻开第二个故事。

“一八一八年一月,伦敦遭遇了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天……”

又一个新的案子。一个新的谜题。一个新的——破案的方式。

体温。

人死后体温会慢慢下降。在冰窖里,会下降得更快。如果尸体被发现时还是温的,那死亡的时间,就不可能是前一天晚上……

乔治安娜翻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色——是傍晚的那种金色。她的脖子有点酸,肩膀有点僵,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坐着读了多久。

然后她看见旁边小几上那杯茶。

安妮送来的茶点,一杯茶,几块小饼干。

茶已经凉透了。

她伸手碰了碰茶杯,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菲兹威廉·达西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他看见坐在窗边的乔治安娜,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

“乔治安娜!”他快步走过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乔治安娜看着他,有点茫然。

“找我?”

“仆人说你下午在书房,我就过来了。”达西在她对面坐下,“但你一直没出来吃晚饭,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

晚饭?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果然已经暗下来了。

“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在看书,忘了时间。”

达西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

“什么书这么好看?”

乔治安娜把书递给他。

“伦敦宅邸那边送来的。”她说,“侦探小说。写得……写得特别好。”

达西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作者:托马逊。

侦探小说。

他微微皱了皱眉。

“侦探小说?”他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是那种……哥特式的?血腥暴力的?”

乔治安娜摇摇头。

“不是。”她说,“不是那种。你读读看。”

达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读了起来。

他站着。

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阳光已经完全落下了,安妮进来点亮了蜡烛,又悄悄退出去。乔治安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一直没有抬头。

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在皱眉——是在想事情。她看见他的目光跟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又继续。

她想起自己刚才读这本书时的样子。

一模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达西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书合上,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乔治安娜的目光。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表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有点被自己逗笑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竟然站着把整本书看完了。”

乔治安娜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她说,“下午坐在这里,一看就看到天黑。茶都凉了。”

达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小几上另一本一模一样的。

“这是两卷本?”

“嗯。第一卷,两个案子。”

达西把那本书放回小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不是那种血腥暴力的哥特小说。这个……这个很不一样。”

乔治安娜点点头。

“那个用指纹破案的,”她说,“还有那个用体温的——我怎么从来没想过,人可以这样破案?”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想过。”他说,“这位作者……托马逊。他想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刚才读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个探长,我会怎么做。我会看口供,看动机,看谁有机会。但我不会去看楼梯扶手有没有被擦过,不会去管尸体是凉的还是温的。”

他摇了摇头。

“这个作者,比大多数探长都聪明。”

乔治安娜看着他。

她很久没有看见哥哥这样说话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忙着、累着、沉默着,偶尔开口也是商量事情、安排事务,再也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坐下来和她聊天。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她讨论一本书。

一本侦探小说。

她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不只是书。

“哥哥。”她说。

“嗯?”

“这本书……能借我看完吗?第二卷我还没看。”

达西笑了。

“当然。”他站起来,“你看完了告诉我。我也想读第二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乔治安娜。”

“嗯?”

“下次看书,”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记得让安妮把茶热着。”

门关上了。

乔治安娜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本已经读完的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

她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下午,这本书把她从沉闷低落的心情里拉了出来。

窗外的夜莺叫了起来。

她拿起那本还没读的第二卷,翻开第一页。

———

柯曾街11号的窗户里,透出一盏孤零零的烛光。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脚步声早已消失,远处的蓓尔美尔街也沉寂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此刻已是子夜时分。

埃杰顿先生坐在他那间狭小凌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账本、一叠厚厚的销售记录,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蜡烛已经燃掉了一大半,烛泪流得到处都是,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支票。

他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千本。

两个月,五千本。

他当初印了多少?一千套。他以为能卖半年。结果呢?第一个月售罄,加印一千套。第二个月又售罄,再加印一千套。现在是第三次加印——不,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拿起账本,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每套定价三先令六便士,扣除纸张、印刷、装订、书商折扣,每套的净利润大约是两先令。五千套,就是一万先令。

一万先令除以二十——五百英镑。

五百英镑的利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没错,五百英镑。

他要分给那个托马逊一成——五十英镑。

五十英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作者开过这么大面额的支票。五十英镑,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两年。够他在柯曾街这间小铺子里干半年。够他给妻子买一条她念叨了好几年的新裙子,再给女儿请一个像样的家庭教师。

而他,只是把这张支票写出来,签上名字,装进信封。

他苦笑了一下。

五十英镑。

那个托马逊——不管他是谁——两个月就赚了五十英镑。

而那个托马逊的下一本书,下一本,再下一本——

埃杰顿先生不敢往下想了。

他知道,这张支票寄出去之后,那个托马逊就再也不是“新作者”了。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社,那些当初连稿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出版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会拿着更高的分成、更优厚的条件,蜂拥而至,争着抢着要把这个作者从自己手里挖走。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柯曾街上的小出版商,一个连门面都破破烂烂的铺子,一个当初只敢给一成分成的人。

他拿什么跟人家争?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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